他说下辈子不关我了
第 三章 君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开始帮君姨做早饭。。是她第三天早上来敲门，六点半，我还在梦里跟陆执吵架——梦里的内容记不清了，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腮帮子咬得发酸。君姨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锅粥。“起来。熬多了。”，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“您不用——不是给你熬的。熬多了。”她把粥锅塞进我手里，转身就走，拖鞋在走廊地板上啪嗒啪嗒响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“你会做饭吗。会一点。会就是会，不会就是不会。会一点是什么意思。……会。明天早饭你做。六点半。我起得早，别让我等。”她说完就走了。没等我说行还是不行。，老周正好从对门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拎着垃圾袋，看见我端着一锅粥披头散发站那儿，乐了。“君姨给你送早饭了？嗯。那你完了。”他把垃圾袋换了只手，“老**盯**了。什么叫盯上我了？她那人——不搭理你就是看不**，搭理你就是准备使唤你。送早饭属于最高级别的搭理。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“你跟她什么关系？”
“房东和租客。”
“房东给租客送早饭？我住对门三年了，她连杯水都没给我喝过。”老周说话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，语气里没有抱怨，倒像是真心觉得这事儿新鲜，“我媳妇说君姨这辈子就没对谁好过。除了院子里那两块石头。”
“碑。”
“对，碑。你知道那碑是谁的？”
“她说一个是他哥，一个是他杀的。”
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，不是震惊，是那种“我早就知道但还是觉得这事儿邪门”的表情。“她跟你说了？”
“第一天就说了。”
“第一天就说这个？”他把垃圾袋放在地上，往我这走了两步，压低声音，“她连对我都没说过。这楼里没人知道那两块石头是谁的。你搬进来第一天她就告诉你了？”
我点了下头。
老周看了我半天，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跟她长得也不像啊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你赶紧喝粥吧，凉了。”他拎起垃圾袋转身走了。
他话里有话。但我在那个早上没来得及细想。因为君姨说了，明天早饭我做。六点半。
---
第二天我五点半就起来了。粥熬上，又翻遍冰箱找出两袋速冻馒头蒸了。君姨六点二十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粥和馒头摆好了。
“馒头是速冻的。”我说。
“能吃就行。”她坐下来，端起粥喝了一口。没评价。喝第二口的时候她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“你几岁开始做饭。”
“十岁。”
“那么早。”
“我妈走得早。我爸不会做饭。”
“**去哪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八岁的时候她走的。没跟我说去哪。”
“后来联系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君姨没接话。她喝完那碗粥，把碗放在桌上。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不恨她？”
“不恨。”
“真的假的。”
“真的。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晚晚，你要学会照顾自己。我那时候不懂。后来懂了。”
“懂了什么。”
“她早就想走了。说那句话是她最后能教我的东西。”
君姨看着我。那双眼睛还是像冬天的井水——清亮，底下有东西，但你看不清。她看了我好几秒，然后站起来收碗。
“粥不错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夸我。就两个字。当她把碗端去厨房的时候，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她叫我去院子里。
“帮我挪花盆。”
院子里山茶花还没开。花苞鼓着，顶端裂开一点点缝隙，露出里面还没舒展开的颜色。君姨蹲在花丛边，剪刀搁在膝盖旁边，手里在松土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种山茶花的。”我问她。
“年轻的时候。具体哪年忘了。”她没抬头，“有个人说山茶花开的时候好看。我就种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她没回答。剪刀在泥土里挑出一小段杂草的根，扔在一边。
“你也种山茶花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我没跟她说过陆执种山茶花的事。
“那天你搬进来——你站在窗口看院子里那排山茶花，看了很久。”
她注意到了。她什么都注意到了。
“不是我种的。”我说，“是——别人种的。”
“男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君姨把松好的土拍平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种山茶花的男人，一般都不太正常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山茶花不好养。挑土。挑水。挑季节。费这么大劲养一种花，要么是真喜欢，要么是心里有事。正常男人没这个耐心。”她看了我一眼，“你那个，是哪种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他不知道什么是正常。”
君姨笑了一下。那种笑不是开心，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烟，点上。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抽烟。她抽烟的样子很熟练，食指和中指夹着过滤嘴，吸进去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。烟雾在傍晚的阳光里散开，蓝灰色的。
“阿城也种过山茶花。”她说。
“你哥？”
“嗯。他种了一院子。死了一院子。”她把烟灰弹在地上，看着那排还没开的花苞，“他说山茶花像我。花期晚，不好养，但开了就好看。”
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轻了下来。不是伤心。是某种很深的、压了很多年的东西，从语气底下浮上来一层，但马上就收回去了。
“那后来呢。”
“什么后来。”
“阿城。”
“死了。”她把烟掐灭在花盆沿上，“很年轻的时候。战场。”
风吹过来。山茶花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。君姨弯腰把剪刀捡起来，往屋里走。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阿瑞也种过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山茶花。”她说，没回头，“那个我杀的。他也种过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进了屋。剪刀搁在窗台上，刀刃上还沾着泥。
---
那天晚上九点多，楼下有人吵架。我推开窗户往下看——老周和他媳妇站在楼道口，老周光着膀子，脚边搁着两袋垃圾，他媳妇站在对面指着他的鼻子骂。
“——你扔个垃圾能把你腿走断了吗！一天天就知道搁那儿看电视！那垃圾在门口放两天了！两天！再放都能长蘑菇了——”
“我这不是下来扔了吗——”
“现在想起来了！刚才干嘛来着！我叫你三遍！三遍！你**是粘沙发上了是吧！”
“你小点声，楼上都听见了——”
“我不怕人听见！”老周媳妇仰头看见我，嗓门更大了，“妹子你给评评理！让他扔个垃圾，两天！这垃圾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行了——”老周弯腰去捡垃圾袋，“我现在去扔。马上。现在。你看我走——”他小跑着往垃圾桶那边去了。光膀子在路灯下白得晃眼。跑到垃圾桶旁边他还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句：“小林你别笑！”
我没笑。但我旁边有人笑了。
君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，靠着门框站在走廊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头，把她那件灰色开衫照得发白。
“老**，您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老周家闹腾。”她喝了口茶，往下看了一眼。老周正站在垃圾桶旁边跟他媳妇比划，大概是在解释自己真的没有故意拖延扔垃圾这件事。“他媳妇天天骂他。”
“挺热闹的。”
“热闹。”君姨重复了一遍。然后不说话了。我们俩就那么站在走廊里。月光照着石板地，照着她院子里两块方方正正的石碑。她盯着那两块碑看了很久。
“阿城要是还在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大概也跟老周一个德性。”
“你哥？”
“嗯。他年轻时候也是那副德行。什么都不着急。我说什么他都听着，然后该怎么着还怎么着。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。只是回忆的时候嘴角自己动了一下。“他总说，急什么，日子还长。”
我没接话。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不在楼下老周身上。在远处。在某个我进不去的地方。
“后来呢。”我问。
“后来日子不够长了。”她把茶杯搁在走廊栏杆上。转身进了门。
门虚掩着。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楼下老周被媳妇拽回家去了，楼道口空着，路灯照着垃圾桶。我靠在走廊栏杆上，低头往下看，发现院子里山茶花那个最大的花苞，今天又裂开了一点。花苞顶上露出一线红色。
君姨说她种山茶花是因为有人说花开了好看。阿城说山茶花像她。阿瑞也种过。那个被她杀了的阿瑞。
她守着两块碑，种着同一种花。每天给被杀的那个人换水。
我那时候还不懂。后来才知道，君姨种的不是花。是等。就像陆执种的不是花。是执。两个人隔着一条街，种了同一种东西，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
楼下修鞋的老葛头又敲了两下鞋掌。梆。梆。在夜风里头闷闷的，像是在敲一座空房间的门。
“房东和租客。”
“房东给租客送早饭？我住对门三年了，她连杯水都没给我喝过。”老周说话的时候眉毛一挑一挑的，语气里没有抱怨，倒像是真心觉得这事儿新鲜，“我媳妇说君姨这辈子就没对谁好过。除了院子里那两块石头。”
“碑。”
“对，碑。你知道那碑是谁的？”
“她说一个是他哥，一个是他杀的。”
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，不是震惊，是那种“我早就知道但还是觉得这事儿邪门”的表情。“她跟你说了？”
“第一天就说了。”
“第一天就说这个？”他把垃圾袋放在地上，往我这走了两步，压低声音，“她连对我都没说过。这楼里没人知道那两块石头是谁的。你搬进来第一天她就告诉你了？”
我点了下头。
老周看了我半天，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跟她长得也不像啊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你赶紧喝粥吧，凉了。”他拎起垃圾袋转身走了。
他话里有话。但我在那个早上没来得及细想。因为君姨说了，明天早饭我做。六点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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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五点半就起来了。粥熬上，又翻遍冰箱找出两袋速冻馒头蒸了。君姨六点二十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粥和馒头摆好了。
“馒头是速冻的。”我说。
“能吃就行。”她坐下来，端起粥喝了一口。没评价。喝第二口的时候她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“你几岁开始做饭。”
“十岁。”
“那么早。”
“我妈走得早。我爸不会做饭。”
“**去哪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八岁的时候她走的。没跟我说去哪。”
“后来联系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君姨没接话。她喝完那碗粥，把碗放在桌上。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不恨她？”
“不恨。”
“真的假的。”
“真的。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晚晚，你要学会照顾自己。我那时候不懂。后来懂了。”
“懂了什么。”
“她早就想走了。说那句话是她最后能教我的东西。”
君姨看着我。那双眼睛还是像冬天的井水——清亮，底下有东西，但你看不清。她看了我好几秒，然后站起来收碗。
“粥不错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夸我。就两个字。当她把碗端去厨房的时候，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她叫我去院子里。
“帮我挪花盆。”
院子里山茶花还没开。花苞鼓着，顶端裂开一点点缝隙，露出里面还没舒展开的颜色。君姨蹲在花丛边，剪刀搁在膝盖旁边，手里在松土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种山茶花的。”我问她。
“年轻的时候。具体哪年忘了。”她没抬头，“有个人说山茶花开的时候好看。我就种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她没回答。剪刀在泥土里挑出一小段杂草的根，扔在一边。
“你也种山茶花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我没跟她说过陆执种山茶花的事。
“那天你搬进来——你站在窗口看院子里那排山茶花，看了很久。”
她注意到了。她什么都注意到了。
“不是我种的。”我说，“是——别人种的。”
“男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君姨把松好的土拍平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种山茶花的男人，一般都不太正常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山茶花不好养。挑土。挑水。挑季节。费这么大劲养一种花，要么是真喜欢，要么是心里有事。正常男人没这个耐心。”她看了我一眼，“你那个，是哪种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他不知道什么是正常。”
君姨笑了一下。那种笑不是开心，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烟，点上。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抽烟。她抽烟的样子很熟练，食指和中指夹着过滤嘴，吸进去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。烟雾在傍晚的阳光里散开，蓝灰色的。
“阿城也种过山茶花。”她说。
“你哥？”
“嗯。他种了一院子。死了一院子。”她把烟灰弹在地上，看着那排还没开的花苞，“他说山茶花像我。花期晚，不好养，但开了就好看。”
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轻了下来。不是伤心。是某种很深的、压了很多年的东西，从语气底下浮上来一层，但马上就收回去了。
“那后来呢。”
“什么后来。”
“阿城。”
“死了。”她把烟掐灭在花盆沿上，“很年轻的时候。战场。”
风吹过来。山茶花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。君姨弯腰把剪刀捡起来，往屋里走。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阿瑞也种过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山茶花。”她说，没回头，“那个我杀的。他也种过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进了屋。剪刀搁在窗台上，刀刃上还沾着泥。
---
那天晚上九点多，楼下有人吵架。我推开窗户往下看——老周和他媳妇站在楼道口，老周光着膀子，脚边搁着两袋垃圾，他媳妇站在对面指着他的鼻子骂。
“——你扔个垃圾能把你腿走断了吗！一天天就知道搁那儿看电视！那垃圾在门口放两天了！两天！再放都能长蘑菇了——”
“我这不是下来扔了吗——”
“现在想起来了！刚才干嘛来着！我叫你三遍！三遍！你**是粘沙发上了是吧！”
“你小点声，楼上都听见了——”
“我不怕人听见！”老周媳妇仰头看见我，嗓门更大了，“妹子你给评评理！让他扔个垃圾，两天！这垃圾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行了——”老周弯腰去捡垃圾袋，“我现在去扔。马上。现在。你看我走——”他小跑着往垃圾桶那边去了。光膀子在路灯下白得晃眼。跑到垃圾桶旁边他还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句：“小林你别笑！”
我没笑。但我旁边有人笑了。
君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，靠着门框站在走廊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头，把她那件灰色开衫照得发白。
“老**，您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老周家闹腾。”她喝了口茶，往下看了一眼。老周正站在垃圾桶旁边跟他媳妇比划，大概是在解释自己真的没有故意拖延扔垃圾这件事。“他媳妇天天骂他。”
“挺热闹的。”
“热闹。”君姨重复了一遍。然后不说话了。我们俩就那么站在走廊里。月光照着石板地，照着她院子里两块方方正正的石碑。她盯着那两块碑看了很久。
“阿城要是还在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大概也跟老周一个德性。”
“你哥？”
“嗯。他年轻时候也是那副德行。什么都不着急。我说什么他都听着，然后该怎么着还怎么着。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。只是回忆的时候嘴角自己动了一下。“他总说，急什么，日子还长。”
我没接话。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不在楼下老周身上。在远处。在某个我进不去的地方。
“后来呢。”我问。
“后来日子不够长了。”她把茶杯搁在走廊栏杆上。转身进了门。
门虚掩着。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楼下老周被媳妇拽回家去了，楼道口空着，路灯照着垃圾桶。我靠在走廊栏杆上，低头往下看，发现院子里山茶花那个最大的花苞，今天又裂开了一点。花苞顶上露出一线红色。
君姨说她种山茶花是因为有人说花开了好看。阿城说山茶花像她。阿瑞也种过。那个被她杀了的阿瑞。
她守着两块碑，种着同一种花。每天给被杀的那个人换水。
我那时候还不懂。后来才知道，君姨种的不是花。是等。就像陆执种的不是花。是执。两个人隔着一条街，种了同一种东西，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
楼下修鞋的老葛头又敲了两下鞋掌。梆。梆。在夜风里头闷闷的，像是在敲一座空房间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