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恒轮回的祭坛

，枯燥而遥远。苏木强迫自已把注意力从手腕的银色手环上移开，转而观察教室里的一切。，在地板上切出规整的光斑。二十几个学生埋头记着笔记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整齐得令人不安。苏木注意到，没有人开小差，没有人传纸条，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一眼窗外——尽管窗外的天空正泛着那种越来越诡异的橘红色。。苏木侧过脸，见他正盯着前排一个空座位。那张桌子上贴着一张**贴纸，笔袋敞开着，半支铅笔滚落在桌沿，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，偶尔会微微侧过头，用眼神示意他们注意黑板——或者注意别的什么。她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搭在桌面上，食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轻敲击两下，像在传递某种信号。，声音尖锐得不自然。数学老师合上教案，没有说“下课”，只是机械地转身离开。更诡异的是，所有学生在铃声结束的瞬间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整齐地将书本放入课桌，然后安静地坐着，等待什么。“现在是课间操时间。”林薇站起来，转向他们，“新生需要去体育馆做基础体检。体检”两个字。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。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，几个学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，脸上的表情空洞得像橱窗里的假人。
“走吧。”苏木拉住他的衣袖，手指微微用力。

走廊里，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，汇成沉默的人流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整齐的脚步声。苏木看到，每个人的步伐节奏几乎一致，像是被同一个节拍器控制着。他们的眼睛直视前方，对擦肩而过的同学视而不见。

林薇走在他们旁边，压低声音快速说：“听着，体检是筛选的第一步。他们会检查你们的血型、视力、身高体重指数，还有‘基因适配度’——这是个***概念，但在这里，它决定生死。”

“被选中会怎样？”盛君浩问。

林薇的眼神暗了暗：“空座位。然后所有人会忘记他们存在过。三天后，他们的课桌会被清空，名字会从花名册上消失，连他们的好朋友都会以为他们只是转学了。”

“家长呢？”苏木问。

“会收到一封格式完美的转学通知书，盖着学校的公章，有校长的签名。”林薇的声音更低，“电话永远打不通，去学校询问，所有老师都会微笑着确认：‘是的，您的孩子转去了更好的学校。’”

“没有人怀疑？”

“怀疑过的人，”林薇停顿了一秒，“也成了空座位。”

体育馆门前排起了长队。白色的建筑在异常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，像一颗巨大的牙齿。门口站着两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逐一扫描学生手腕上的银色手环。

“扫描通过，*区第三检查台。”机械的女声重复着。

苏木注意到，队伍被分成了三个方向：A区、*区和C区。去往A区的学生最多，他们表情轻松，甚至有人小声说笑；*区的学生则沉默得多；而被分到C区的几个学生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被指向C区时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，旁边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扶住了他——或者说是钳制住了他。

“血型、视力、基因适配度，”林薇在他们耳边快速解释，“评分系统。A区是‘安全’，*区是‘观察’，C区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，但答案已经很明显。

队伍缓慢前进。苏木感觉到盛君浩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，那是他们从小到大的暗号：小心，我在。

轮到他们时，穿白大褂的女人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很大，但眼白过多，给人一种非人的感觉。她扫描了苏木的手环，平板发出“滴”的一声。

“苏木，新生，未录入数据。”女人的声音毫无起伏，“伸出手。”

冰冷的仪器夹住苏木的中指，**的痛感传来。几秒钟后，平板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。

“血型O型，视力5.2，*MI指数19.1，基因适配度……”女人停顿了一下，抬眼仔细看了看苏木，“78分。*区第五检查台。”

苏木收回手，指尖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**，没有出血。

盛君浩的结果几乎是立刻出来的：“血型A*型，视力5.0，*MI指数22.3，基因适配度81分。*区第七检查台。”

林薇在他们身后接受了扫描，她的结果被直接报出：“林薇，血型A型，基因适配度92分。A区第一检查台。”

苏木捕捉到了林薇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——以及更深处的一丝愧疚。

他们走进体育馆内部，巨大的空间被白色帘幕分割成一个个隔间。*区的帘幕是浅蓝色，A区是绿色，而远处的C区，是刺眼的红色。

“我们得分开行动了。”林薇快速说，“记住，无论他们问什么，保持冷静，不要质疑，不要表现出异常。下午教室见——如果我们还能——”

她没有说完，转身走向绿**域。

苏木和盛君浩对视一眼，彼此点了点头，然后走向各自的检查台。

第五检查台后坐着一个年轻男医生，看起来二十多岁，戴着金边眼镜。他的笑容比门口的工作人员人性化一些，但眼睛里有一种让苏木不舒服的专注，像是在观察**。

“苏木同学，请坐。”他示意她对面的椅子，“放松，只是几个简单问题。”

问题从家庭病史开始：有没有遗传病，直系亲属有没有早逝案例，有没有精神类疾病史。苏木编造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**：父母健在，都是普通职员，祖父母自然老逝。

医生在平板上记录着，时不时点头。

“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苏木顿了顿：“阅读，听音乐。”

“喜欢什么类型的书？”

“悬疑小说。”她如实回答。

医生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：“喜欢解谜？逻辑思考能力应该不错。体育成绩呢？”

“中等。”

“有没有出现过不明原因的晕厥、记忆断层，或者……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？”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
这是第一个真正危险的问题。苏木保持呼吸平稳：“没有。”

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然后靠回椅背：“很好。最后一项，需要采集一点表皮细胞样本，用于深度基因分析。请伸出左臂。”

他从托盘里取出一个像电动剃须刀一样的仪器，按在苏木的小臂上。一阵轻微的震动后，仪器发出“嘀”声。苏木看到仪器的透明槽里多了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组织碎屑。

“完成。”医生将样本放入一个小型冷冻管，“你可以离开了。结果会在三天内录入系统。”

苏木站起来，尽量不让自已的动作显得匆忙。她离开隔间时，瞥见医生的平板上有一份不断滚动的名单，一些名字后面跟着绿色的“通过”，一些是**的“待观察”，少数是红色的“标记”。

她的名字后面，暂时是**。

盛君浩那边似乎遇到了更多问题。苏木远远看到他在第七检查台前坐了至少二十分钟，期间两次指向自已的耳朵，又指向医生手中的仪器，像是在询问什么。医生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。

终于，盛君浩站起来，朝苏木这边走来。他的步伐很稳，但苏木太了解他了——他右手握拳的姿势，拇指紧压着食指关节，那是他极度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
“他们测了我的听力。”两人会合后，盛君浩低声说，“不是常规听力，是听某些特定频率的声音的反应。我的右耳对某个高频声音有‘异常反应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那个女医生说‘有趣’，然后在平板上标记了什么。”盛君浩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愤怒，“她问我小时候有没有经历过爆炸、长期处于噪音环境，或者受过头部创伤。”

“你怎么说？”

“我父母是考古学家，我六岁时跟着他们在工地，遇到过一次小规模塌方。”盛君浩说，“有块石头砸到了我的头，但当时检查说没事。”

苏木的心沉了沉。这游戏系统知道得太多——或者说，它能访问的现实数据太多了。

他们走出体育馆，外面的人流已经稀疏。那个被分到C区的瘦弱男生不见了，红色帘幕区域一片死寂。

**室的路上，他们经过公告栏。苏木停下脚步——早上的体检通知旁边，多了一张新的公告：

“关于近期部分学生转学事宜的说明”

公告用词官方而冷漠：为优化教学资源配置，经评估，部分学生已转入更适合其发展的教育机构。家长已签署知情同意书。请在校学生专注学业，勿传播不实信息。

公告底部盖着学校的公章，日期是今天。

“他们在清理痕迹。”盛君浩说。

“不止。”苏木指着公告栏角落的另一张纸——那是一张社团招新海报，文学社的合影。照片上大约有十个人，但苏木清楚地记得，早上路过时，这张照片上有十二个人。

少了两个。

“记忆修改，或者认知干扰。”苏木轻声说，“不只是物理消失，连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去。这比单纯的死亡更可怕——你甚至不会被人记住。”

上课铃再次响起，这次的声音更加刺耳，像金属刮擦玻璃。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向教学楼，依旧沉默，依旧整齐。

回到教室时，林薇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眼神复杂。苏木注意到，她手腕上的银色手环边缘，有一道极细的蓝色光纹——而他们手环上是普通的银色。

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历史。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，讲课声音温和，内容是关于古代文明的祭祀仪式。他讲到某些部落会挑选特定的年轻人作为祭品，以祈求丰收或平息神怒。

“被选中是一种荣誉，”老师说，“因为他们被认为是最纯洁、最接近神性的存在。”

台下的学生认真记着笔记，没有人举手**。

苏木的笔尖停在纸上，墨迹晕开一个小点。她抬头看向窗外，橘红色的天空下，几只飞鸟以完全相同的轨迹滑过，像被设定的程序。

这所学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**。而他们，都是待选的祭品。

课间休息时，一个陌生男生走到他们桌边。他个子很高，穿着整洁的校服，笑容标准得让人不舒服。

“新同学对吗？我是学生会的陈默。”他伸出手，“王主任让我带你们熟悉校园环境。”

盛君浩正要拒绝，苏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
“麻烦你了。”她站起来，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。

陈默带他们走过教学楼、图书馆、实验楼，介绍简洁而机械。但苏木注意到，他特意绕开了体育馆后面的旧礼堂——那栋爬满藤蔓的灰色建筑，在介绍其他建筑时，陈默都会说“这是某某楼，用于什么”，但经过旧礼堂时，他加快了脚步，只字不提。

“那栋楼呢？”苏木指着旧礼堂问。

陈默的笑容僵了一瞬：“哦，那是旧礼堂，已经废弃很久了，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为什么废弃？”

“结构问题，不安全。”陈默的答案来得太快，像准备好的台词，“学校计划拆除重建，但一直没批下来。”

就在这时，旧礼堂二楼的一扇窗户后，窗帘动了一下。

有人在里面。

盛君浩也看到了，他和苏木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“对了，”陈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晚上学校有宵禁，七点后所有学生必须回到宿舍楼。巡逻老师会检查，违反规定的……”他没有说完，只是又露出那种标准的微笑，“总之，新同学要遵守纪律。”

他离开后，苏木和盛君浩站在旧礼堂的阴影里，抬头看着那扇窗户。窗帘又动了一下，这次更明显。

“晚上七点后。”盛君浩低声说。

“太危险。”苏木摇头，“我们刚来第一天，不能贸然行动。”

“但如果那里有线索——”

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”苏木打断他，“林薇明显知道些什么，但她只会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透露。我们需要先取得她的信任。”

下午的课程继续。物理课、化学课、语文课……每一节课都正常得诡异，老师们讲解着公式和课文，学生们认真听讲，没有人打瞌睡，没有人窃窃私语。只有那些空座位，像沉默的指控，散落在教室各个角落。

最后一节课结束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橘红色的天空转为深红，像凝固的血液。学生们收拾书包，安静地离开教室。

林薇走到他们桌边：“宿舍在*栋，新生住三层。我带你们去。”

路上，她终于再次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你们的体检评分？”

“我78，他81。”苏木说。

林薇的脸色变了变：“80分以上是重点关注对象。盛君浩，你要特别小心。他们会更频繁地‘复查’你。”

“为什么是80分？”盛君浩问。

“我不知道具体算法，但我知道，过去三个月里，所有最终……消失的学生，初始评分都在80分以上。”林薇说，“不过，评分不是固定的。行为表现、课堂测试、心理评估，都会影响分数。所以有机会降下来——或者升上去。”

“降到多少安全？”苏木问。

“75分以下，基本安全。但一旦超过85……”林薇没有说下去。

他们来到宿舍楼，*栋是一栋六层建筑，看起来比教学楼陈旧得多。大厅里坐着一名***，正低头看报纸。苏木瞥见报纸的日期——2035年9月11日，昨天的。

“房间已经分配好了，钥匙在***那里。”林薇说，“男生在301，女生在306。记住，七点后不要离**间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。”

“你会帮助我们吗？”苏木直接问。
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走廊昏暗的灯光下，她的脸半明半暗：“我需要活下去。我的评分现在是92，如果继续帮助新生，分数可能会下降。但降得太快也会被怀疑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种深刻的疲惫，“所以我会帮你们，但只在确保我自已安全的前提下。原谅我的自私——在这个地方，不自私的人死得最早。”

她转身走向楼梯，又停下：“对了，如果晚上听到敲门声，不要开。巡逻老师查房会提前用对讲机通知***，不会直接敲门。”

“如果不是巡逻老师呢？”盛君浩问。

林薇没有回答，消失在了楼梯拐角。

***递给他们两把铜钥匙，钥匙上贴着标签：301和306。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，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苏木和盛君浩走上三楼。走廊很长，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有些门缝里透出灯光，有些一片漆黑。整条走廊安静得可怕，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。

他们在306和301门前分开。

“无论发生什么，保持冷静。”盛君浩说，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苏木打**门。

房间很小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衣柜。窗户对着旧礼堂的背面，在深红色的天空下，那栋建筑像一个蹲伏的巨兽。

苏木放下书包，走到窗边。旧礼堂二楼那扇窗户后，似乎有微弱的灯光一闪而过。

她看了看手表——六点四十七分。

十三分钟后，宵禁开始。

而在这所学校里，夜晚比白天更加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