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侯将相们，宁有种乎？

（一），站在校场上，看着眼前这支“五百精兵”。，生疼。——不是他们不守时，是实在凑不齐五百。老卒们三三两两靠着栅栏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；十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伤兵拄着拐杖，勉强列成一排；剩下的全是半大孩子，最大的不过十六七，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四五，面黄肌瘦，握着生锈的长矛都在发抖。，但看那颤巍巍的步子，楚轩怀疑走到跟前就得躺下。“五百精兵”。，实际给他的，全是军中淘汰下来的废物——老得拉不动弓的，残得拿不起刀的，还有那些根本没上过战场的民夫少年。别说断后三日，拉出去和蛮族铁骑打个照面，能活着跑回来一半都算祖坟冒青烟。。
十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他一个道理：仗是靠人打的。再好的战术，落到一群没有战斗意志的乌合之众手里，也是白搭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正要开口，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。

“九殿下。”

楚轩转头。
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三步外。精瘦，皮肤黝黑，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他穿着斥候特有的轻甲，腰挎短刀，背上还背着弓和一壶箭。

楚轩脑中闪过原身的记忆——苏秦，斥候队长，边境最好的探子。出身猎户，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，据说曾单枪匹马摸进蛮族营地，割了三颗人头回来，全身而退。

“苏队长。”楚轩点头。

苏秦走近两步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没有半分对皇子的尊敬，只有冷冰冰的事实：

“这支队伍不能接。接了，就是死。”

楚轩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苏秦继续道：“主力今夜就会撤走。留给你的这些兵，五百人里能战的不超过一百。蛮族先锋骑兵最迟明早抵达，至少三千骑。三日？连三个时辰都撑不住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直视楚轩的眼睛。

“这是赵无极的借刀**之计。你心里明白。”

楚轩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那你呢？你也被拨给我了？”

苏秦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：“我带的那队斥候，昨天刚得罪了赵无极的小舅子。今天一早，调令就下来了——编入九殿下麾下，听候差遣。”

楚轩听懂了。

这位苏队长，也是个被发配来送死的倒霉蛋。

“所以，”楚轩看着他，“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
苏秦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淡淡道：“斥候熟悉地形。蛮族骑兵入境后，我们几个兄弟会往北走，翻鹰愁峡进山。那条路，只有猎户知道。”

他话说得委婉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我们不会陪你去送死。等蛮族一到，我们就跑。

楚轩点了点头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指责。

凭什么让一个刚认识的人陪自已**？人家能提前告诉你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。

远处，战鼓声隐隐传来。校场上那些老弱残兵开始骚动，有人低声咒骂，有人默默擦着手里锈迹斑斑的刀。

苏秦等了片刻，没等到楚轩的回应，微微皱眉。

“殿下不生气？”

楚轩摇头：“为什么要生气？你说的是实话。”

苏秦一愣。

“实话救不了你，”楚轩转头看向那些士兵，声音平静，“但至少让我知道，我手里还剩什么牌。”

他迈步向前走去。

苏秦望着他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这个传闻中懦弱无能的废物皇子，从刚才到现在，没有慌，没有怕，没有求他留下。甚至那双眼睛——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的脸，但眼睛里的东西，和传闻中那个畏畏缩缩的九皇子，完全不一样。

他顿了顿，抬脚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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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

楚轩走到那群“士兵”面前。

近了看，更惨。那些老卒还好些，至少见过血；伤兵们只剩一条胳膊的、缺一条腿的，还有头上缠着脏兮兮绷带、伤口还在流脓的。最让人揪心的是那群半大孩子，一个个像惊弓之鸟，握着矛杆的手都在抖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没有敬畏，没有期待，只有麻木和绝望。他们已经认命了——被当成弃子，丢给一个同样是弃子的废物皇子，然后一起死在这片荒凉的边境上。

楚轩站定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

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“刚才苏队长跟我说，这仗没法打，留在这儿是送死。”

众人一愣。

那些老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——这位皇子，怎么上来就泄气？

“他说的是事实，”楚轩继续道，“蛮族三千骑兵，我们满打满算不到五百老弱，正面碰上，活不过一个时辰。”

人群中响起几声绝望的叹息。

“但是——”

楚轩顿了顿。

“谁告诉你们，我们要正面碰上？”

苏秦脚步一顿。

那些老卒、伤兵、半大孩子们，目光也渐渐聚拢过来。

楚轩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。他蹲下，在沙土地上划了几道。

“我们现在在这儿，军营。”他点了一个点，“北边三十里，是主力要退守的关隘。南边，是什么？”

他抬头，看向苏秦。

苏秦沉默了一下，开口：“南边十五里，是鹰愁峡。峡谷往东，是废弃的烽燧群。过了烽燧，就是荒原。”

“鹰愁峡的地形，你说说。”

苏秦皱眉，但还是如实道：“峡谷东西走向，两侧峭壁，最窄处只有三丈宽。过了峡谷，地势开阔，有五座废弃烽燧，年久失修，没人驻守。”

楚轩眼中光芒一闪。

“蛮族骑兵从北边来，要去追主力，会不会经过鹰愁峡？”

苏秦摇头：“不会。鹰愁峡在东边，往关隘的大路在西边，绕远了。”

“如果，”楚轩站起身，“我们不去大路断后，而是撤到鹰愁峡呢？”

苏秦脸色一变。

“殿下，”他的语气急促起来，“撤到鹰愁峡，是擅自脱离防区。军法规定，战时违令者，斩！”

楚轩看着他，淡淡道：“违令是死，留在这儿也是死。你选哪个？”

苏秦张了张嘴，竟说不出话来。

那些老卒们却开始骚动了。有人低声嘀咕：“对啊……横竖都是死……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活……”

“而且，”楚轩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打断了众人的议论，“鹰愁峡的地形，最适合我们这种队伍。”

他蹲下，在沙土地上快速画着：“两侧峭壁，蛮族骑兵施展不开，只能下马步战。峡谷窄，他们的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，一次最多挤进来几十个人。我们只要守住峡谷口——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那些老卒伤兵。

“哪怕只有一百能战之人，轮流上，也能守很久。”

校场上安静了片刻。

然后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殿下，你是说……打巷战？”

楚轩看了他一眼。这老卒一条胳膊已经没了，但站姿笔挺，身上那股精气神还在。

“老叔打过仗？”

老卒点头：“二十年前跟着老将军打过蛮族。那会儿，在峡谷里堵过他们一次。”

“能堵住吗？”

老卒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：“只要上面有弓手压住阵脚，下面拿长矛顶住，**再多也冲不过来。就是……”

他看向苏秦，犹豫道：“苏队长说的军法……”

楚轩没有说话。

他站起身，目光越过那些犹豫不决的士兵，望向北方。

那里，烟尘越来越高了。蛮族的骑兵，正在逼近。

“军法的事，我来扛。”他回过头，“现在，愿意跟我走的，一盏茶后，校场外集合。不愿意的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也不强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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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三）

一盏茶后，校场外。

楚轩站在破旧的辕门下，看着陆续走出来的人。

最先出来的是那个独臂老卒，身后跟着七八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兵。他们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刀，腰里别着磨得发亮的**。

“老叔几个想通了？”楚轩问。

独臂老卒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豁牙：“反正活不了几年了。跟着殿下赌一把，赢了赚条命，输了也不算亏。”

接着是伤兵。

能走的都出来了。缺腿的拄着拐杖，缺胳膊的腰里别着刀，还有几个头上缠着绷带，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。他们沉默着，站在老卒们身后。

然后是那群半大孩子。

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握着那根生锈的长矛，手还在抖，但眼神里有了点东西——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楚轩问。

“狗……狗子。”少年结结巴巴。

“几岁？”

“十……十五。”

楚轩拍拍他的肩膀：“跟紧老叔们，别往前冲。”

少年使劲点头。

最后出来的，是苏秦。

他带着五个同样精瘦的斥候，腰里别着短刀，背上背着**。他走到楚轩面前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
“苏队长改变主意了？”楚轩问。

苏秦沉默片刻，开口：“我带兄弟们看了看往鹰愁峡的路。路上有三处适合埋伏的地方，如果蛮族追过来，可以拖一拖。”

他没有回答楚轩的问题，但这个行动本身，就是答案。

楚轩笑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校场——还有几十号人站在原地，没有出来。那些人低着头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
“走吧。”楚轩没有多说什么。

队伍开始移动。

老弱残兵们排成一列，往南边的荒野走去。那些没有跟上来的人，会留在军营里，等待蛮族骑兵的到来——也等待注定的死亡。

但楚轩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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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四）

队伍走了半个时辰，身后的军营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。

苏秦派出去的斥候飞奔回来，脸色难看：

“蛮族先锋到了。至少两千骑。”

楚轩脚步一顿。

这么快？

按照他之前的估算，蛮族至少明早才能抵达。但现在太阳还没落山，他们就到了——这意味着蛮族根本没有休整，直接扑了过来。

“军营里的人……”苏秦没有说下去。

所有人都明白，那些人已经没了。

队伍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那些半大孩子们脸色煞白，脚步开始慌乱。

“加速前进。”楚轩沉声道，“苏队长，你说的那三处埋伏点，第一个还有多远？”

“二里。”

“去那里。”

队伍开始小跑。

那些老卒咬着牙，那些伤兵被人搀扶着，那些少年拼命迈动两条细腿。没有人抱怨，没有人停下。身后那两千铁骑像悬在头顶的刀，逼着他们往唯一的生路上跑。

二里地，平时一刻钟就能走完，但这支残兵走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
终于，苏秦指着前方一道土坡：“就是那儿。”

楚轩冲上土坡，回头望去——

地平线上，烟尘如云。

云层下，黑色的铁骑像潮水一样涌来，铺天盖地。

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，已经离军营不到三里。他们似乎发现了往南逃窜的这支残兵，有几十骑脱离大队，朝这边追来。

楚轩深吸一口气。

“所有人，加快速度！去鹰愁峡！”

队伍拼命奔跑。

身后，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楚轩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几十骑蛮族，正在迅速逼近。

而鹰愁峡的入口，还在五里之外。

（第二章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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