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。。，无孔不入地漏！，沿着墙角的裂缝往下淌，地上东一滩西一滩的泥水，浑浊得能没过脚踝。，彩漆剥落大半，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泥胎。，断臂的断臂。，青面獠牙的模样，看着格外瘆人。。
浑身湿得透透的，冰冷的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，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泥脚印。
他没敢抬头。
只敢用眼角余光，瞥向庙门口。
李莫愁就站在那儿。
红裙依旧艳得扎眼，像一团燃在雨幕里的火。
雨水在她身周三尺外，就自动滑开，连她的鞋尖都没沾半点湿。
她静静站着，目光扫过破庙里的狼藉景象，眉头蹙得更紧，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东西在哪儿？”
她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可杨过能感觉到，那股子不耐烦，已经快压不住了。
再磨叽，这女魔头怕是要直接动手。
“在……在佛像后面。”
杨过赶紧指了指最里头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**像，声音都带着点颤。
李莫愁没动。
下巴微抬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：“去拿。”
杨过深吸一口气。
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踩着湿滑的地面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佛像后头挪。
烂泥裹着鞋底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脑子里飞速盘算——
那布包就在佛像底座下头的破洞藏着。
拿了，给她。
然后呢？
这女魔头会不会看完东西，反手就给自已来一发冰魄银针？
**灭口，永绝后患？
越想，后背越凉。
他摸到佛像后头，蹲下身，伸手在底座下一阵掏摸。
入手一片湿冷黏腻。
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是那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袱。
心里踏实了点——还好，藏得严实，没被老鼠啃了，也没被雨水泡烂。
他抱着包袱，刚要站起来——
“别动。”
李莫愁的声音，突然在他身后响起。
近得吓人。
不到三步远！
杨过僵住。
后背瞬间绷紧，汗毛根根竖起。
冷汗混着雨水，顺着脊椎往下淌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看见李莫愁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飘到了佛像侧边。
那双冰冷的丹凤眼，正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包袱。
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，仿佛能穿透油布，看清里头的东西。
“打开。”
她吐出两个字，不带一丝感情。
杨过咽了口唾沫。
手指有点抖。
他一层层解开油布。
动作慢得像蜗牛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拖！
能多拖一秒是一秒！
油布解开，露出里头那个灰扑扑的旧布包。
布包不大，方方正正，摸着有点硬。
里头确实像本书，还硌着点别的东西。
他把布包捧在手里，抬头看向李莫愁。
眼神里装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。
李莫愁的目光，从布包上，慢慢移到他的脸上。
那眼神，深得像潭死水。
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暗流涌动。
“放地上。”
她说。
杨过赶紧照做。
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一处稍微干点的破**上。
生怕动作大了，惹她不快。
李莫愁没动。
她盯着那布包。
看了足足有七八息。
庙里只有哗哗的雨声，和两人的呼吸声。
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然后，她忽然抬脚。
往前走了两步。
停在**前。
雨声哗哗，从破庙各个角落漏进来，砸在地上，滴滴答答。
像在倒计时。
她弯腰。
伸出两根手指——
那手指***好看。
白皙，纤长，指尖圆润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。
可杨过知道。
这双手，能**于无形。
她轻轻拈起布包的一角。
手腕微微一抖。
“唰！”
布包被抖开。
里头的东西，掉了出来。
一本泛黄的册子，**。
封皮是深蓝色的粗纸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
封面上，用墨笔写着四个字。
字迹有些潦草，但能一眼看清——
《五毒秘传》！
李莫愁的手，几不**地抖了一下。
杨过的心脏，也跟着狠狠一抽。
五毒秘传？
这玩意儿……听着就邪性得很！
难道穆念慈还藏着这手？
可李莫愁的目光，没在册子上停留太久。
她的视线，死死锁住了从册子里飘出来，落在**上的另一样东西。
一块手帕。
淡粉色的绢帕。
边角已经有些发黄，可料子还能看出当初的细腻柔软。
帕子的一角，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梅花旁边，还有几行小字。
字迹娟秀，墨色已经淡了大半，可依然能辨认。
李莫愁盯着那帕子。
盯着帕子上的字。
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。
僵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连呼吸都停了。
杨过屏住呼吸，大气不敢出。
他离得近。
能看见李莫愁的侧脸——
那原本冷得像冰雕的线条，在那一瞬间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
她眼角在跳。
嘴唇抿得发白。
捏着布包的手指，指节因为用力，泛出青白色。
手背青筋隐隐凸起。
然后，她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，直直撞进杨过眼里。
里头的情绪，像炸开的油锅。
翻滚着，嘶吼着——
杀意，震惊，怀疑，怨毒。
还有一丝……杨过看不懂的，近乎疯狂的痛楚。
“这帕子……”
李莫愁开口。
声音哑得厉害。
像砂纸磨过石头，刺耳得很。
“你从哪儿得来的？！”
最后一个字，几乎是吼出来的！
她往前一步。
那股甜腻的冷香，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和杀气。
像一堵无形的墙，狠狠砸在杨过脸上。
杨过被震得往后一趔趄。
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佛像上。
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我……我娘留下的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，脑子却在飞速转动，“就在这布包里……和那册子一起……”
“撒谎！”
李莫愁厉喝一声。
红袖猛地一拂。
一股劲风扫过。
杨过脸上像被刀片刮过。
**辣地疼。
“这帕子上的字……”
她死死盯着杨过，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，“这梅花……这针脚……全天下，只有一个人会绣！”
杨过心脏狂跳，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操！
这帕子有问题？
大问题！
“前辈……”
他努力稳住声音，装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，“这帕子……有什么不对吗？”
“不对？”
李莫愁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尖利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岂止不对！这帕子，这上面的字……是她写的！是她绣的！可它怎么会在这儿？在**手里？！”
“她”？
谁？
杨过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。
帕子上的字，他刚才扫了一眼，没看清内容。
但那娟秀的字迹，那精巧的绣工……
能让李莫愁有这种反应的，还能有谁？
一个名字，猛地蹦了出来——
何沅君！
陆展元的妻子！
李莫愁恨之入骨，又或许……心底最深处，还藏着点什么的女人！
赌！
必须赌！
这是唯一的生路！
杨过深吸一口气。
抬起头。
迎上李莫愁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。
他脸上还湿着，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，看起来狼狈又可怜。
可眼神里，却努力挤出一丝……豁出去的镇定。
“前辈说的‘她’……”
杨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声音带着点不确定，“可是……何沅君，何女侠？”
李莫愁浑身剧震！
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！
她眼睛猛地睁大。
死死盯着杨过。
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像是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她？”
她的声音，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带着浓浓的震惊和不敢置信。
“我听我娘提过。”
杨过垂下眼。
声音放低。
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回忆和感伤。
“娘生前，有时夜里睡不着，会跟我说些江湖上的旧事。她说……她年轻的时候，在江南，见过一位姓陆的公子，和一位姓何的姑娘。两人……很般配。”
他顿了顿。
抬眼。
偷偷观察李莫愁的反应。
李莫愁的脸色，白得吓人。
像纸一样。
她捏着帕子的手，在微微发抖。
“娘还说……”
杨过继续。
声音更轻，语速放慢。
像在讲一个遥远又悲伤的故事。
“那位何姑娘，心地善良，绣工极好，尤其喜欢绣梅花。她绣的梅花，和别人不一样，花瓣尖上，总会多绣一针，让花瓣看起来……有点倔，不肯完全绽开。”
“轰——！”
李莫愁脑子里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！
花瓣尖上，多绣一针！
是了！
是了！
她当年，偷偷看过何沅君绣帕子！
那女人低着头，手指捻着银针，一针一线，绣得认真。
她当时还嗤笑，觉得小家子气。
可那朵梅花，那多出来的一针……她记得！
刻骨铭心！
“这帕子……这帕子上的梅花……”
李莫愁喃喃自语。
低头。
死死盯着手里那块淡粉色的绢帕。
帕子角落，那朵小小的银线梅花，花瓣尖上，果然！
有一针极细微的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凸起！
是她！
真是她！
“可是……”
李莫愁猛地抬头。
眼中血色弥漫。
戾气滔天！
“这帕子上的字！这字——！”
她把帕子举到杨过眼前。
手指因为用力，几乎要把绢帕捏碎。
杨过这才看清上面的字。
四行小诗。
墨色已淡，可字迹清秀，力透纸背：
莫愁湖上月如钩，
赤练仙子恨未休。
若得来生重相见，
不教情字锁心头。
落款是一个小字：沅。
杨过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！
**！
这**……信息量太大了！
诗是写给李莫愁的！
字里行间，有感慨，有叹息，甚至……有一丝隐隐的愧疚和劝慰？
“不教情字锁心头”！
这**是劝李莫愁放下？
可何沅君，为什么会写这么首诗，绣在帕子上？
又为什么，这帕子会落在穆念慈手里？
“这诗……”
杨过喉咙发干，声音都在发飘，“是……何女侠写给前辈的？”
“写给谁？”
李莫愁尖声反问。
眼神疯狂得吓人。
“她凭什么写给我？她有什么资格写给我？！她抢了我的展元，抢了我的一切！现在倒好，装什么圣人，写这种假惺惺的东西？！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。
红裙无风自动。
那股甜腻的冷香里，混进了暴戾的气息。
破庙里的温度，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。
冻得杨过后背发凉。
他知道。
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！
李莫愁情绪失控，随时可能暴起**！
他必须说点什么，做点什么。
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！
电光石火间。
杨过脑子里闪过上辈子刷过的那些心理学文章、情感分析帖。
什么因爱生恨，什么用愤怒掩盖伤痛，什么自我保护机制……
管***有用没用！
赌了！
“前辈。”
杨过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哗哗的雨声和李莫愁粗重的呼吸里，却异常清晰。
李莫愁猛地看向他。
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恨不得将他凌迟处死。
“您……”
杨过迎着她的目光。
不躲不闪。
甚至，往前挪了半步。
离她更近了些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里夹杂的暴戾。
能看见她眼底深处，那一闪而过的、被强行压制的痛楚。
“您其实，从来没有真的恨过何女侠，对吧？”
李莫愁瞳孔骤缩！
浑身猛地一僵！
“你——！”
“您恨的，是陆展元。”
杨过打断她。
语速加快。
声音却依然平稳。
甚至带上了一点……他自已都觉得肉麻的、故作深沉的调调。
“您恨他薄情，恨他负心，恨他选了别人。可何女侠……您知道，她没错。她只是爱上了一个，也爱着她的男人。”
“闭嘴！”
李莫愁厉喝。
一掌拍在旁边的佛像上。
“轰！”
泥塑的佛像肩头，被她拍得粉碎！
泥块簌簌落下。
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杨过眼皮都没眨。
继续盯着她的眼睛。
字字诛心：“所以您把所有的恨，所有的怨，都转嫁到了何女侠身上。因为恨她，比恨陆展元……更容易。恨一个‘抢走’你男人的女人，比恨一个……根本不爱你的男人，心里会好受点。”
李莫愁浑身剧震！
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！
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脚步虚浮。
她看着杨过。
眼神里的疯狂和杀意，在那一瞬间，出现了裂痕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、被彻底看穿的狼狈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
杨过摇头。
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、带着怜悯的……洞察？
操，他自已都觉得演技爆表了。
“前辈眼中看似无情，出手狠辣，江湖人称‘赤练仙子’，闻风丧胆。”
他慢慢地说。
每个字都像小锤子。
敲在李莫愁心口上。
“可这份‘无情’，这份‘狠辣’，不过是层壳。壳子底下，藏着的……是当年那个在莫愁湖畔，等着心上人来的李姑娘，一腔深情，被人辜负后，无处安放，只能把它冻成冰，藏在五毒掌下，藏在冰魄银针里。”
死寂。
死一般的死寂。
破庙里，只剩下雨声。
和李莫愁粗重得可怕的呼吸声。
她看着杨过。
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嘴唇哆嗦着。
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双冰冷的、深井般的眼睛，此刻，井水翻腾，冰层碎裂。
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、翻滚的、滚烫的……痛苦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她喃喃。
声音轻得像梦呓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事……”
“我娘说的。”
杨过垂下眼。
声音放柔。
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“娘说，江湖上很多人怕您，恨您，说您是女魔头。可娘说……您也是个可怜人。被情所困，画地为牢，自已把自已锁在里面，十几年了，还没走出来。”
李莫愁沉默了。
彻底沉默了。
她低头。
看着手里那块淡粉色的帕子。
帕子上的字，那朵倔强的梅花，何沅君娟秀的笔迹……
还有眼前这少年，刚才那番话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烧红的针。
扎在她心上最柔软、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疼得她指尖发麻，浑身发冷。
可奇怪的是。
那股压了她十几年、让她喘不过气的暴戾和恨意。
在那一瞬间，好像……松动了一点点。
就一点点。
但足够让她，从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里，稍稍挣脱出来。
她抬起头。
重新看向杨过。
少年还跪坐在**边。
浑身湿透，脸上带着泥污。
眼神却清亮。
那里面，没有害怕，没有厌恶。
只有一种……平静的，甚至带着点理解的注视。
“**……”
李莫愁开口。
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还说了什么？”
杨过心里一松。
赌赢了！
小命暂时保住了！
“娘说……”
他想了想。
继续编。
编得半真半假，让人无从分辨。
“说您武功很高，心气也高。这样的女子，本该恣意江湖，快意恩仇。可偏偏，困在一个‘情’字里，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？”
李莫愁扯了扯嘴角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是啊……可惜。我自已都觉得自已可笑。”
她把帕子紧紧攥在手心。
攥得指节发白。
然后，她弯腰。
捡起地上那本《五毒秘传》。
随手翻了翻。
册子里的内容，是五毒教的用毒、炼毒之法。
有些记载颇为阴损歹毒。
可此刻，李莫愁看着这些，心里却波澜不惊。
她合上册子。
目光在杨过脸上停留片刻。
那眼神，复杂难明。
有审视，有探究，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已都没察觉的，异样的情绪。
“这本册子，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《五毒秘传》。
“是**留给你的？”
“是。”
杨过点头。
不敢有丝毫隐瞒。
“她没教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
杨过摇头。
语气诚恳，“娘说……这东西**，学了害人害已，不如不学。”
李莫愁眼神微动。
穆念慈……倒是个明白人。
比她强。
至少，没被仇恨和毒物，吞噬了本心。
“这帕子，”
她抬起手。
摊开掌心。
那块淡粉色的绢帕静静躺着。
像一片易碎的梦。
“我拿走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杨过能说什么？
不给就是死。
李莫愁看着帕子。
又看看杨过。
眼神复杂难明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她才缓缓开口。
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。
可杨过能听出来，那冰冷底下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不再是纯粹的杀意。
“收拾你的东西。”
她说。
目光投向破庙外依旧滂沱的雨幕。
“跟我走。”
浑身湿得透透的，冰冷的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，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泥脚印。
他没敢抬头。
只敢用眼角余光，瞥向庙门口。
李莫愁就站在那儿。
红裙依旧艳得扎眼，像一团燃在雨幕里的火。
雨水在她身周三尺外，就自动滑开，连她的鞋尖都没沾半点湿。
她静静站着，目光扫过破庙里的狼藉景象，眉头蹙得更紧，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东西在哪儿？”
她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可杨过能感觉到，那股子不耐烦，已经快压不住了。
再磨叽，这女魔头怕是要直接动手。
“在……在佛像后面。”
杨过赶紧指了指最里头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**像，声音都带着点颤。
李莫愁没动。
下巴微抬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：“去拿。”
杨过深吸一口气。
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踩着湿滑的地面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佛像后头挪。
烂泥裹着鞋底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脑子里飞速盘算——
那布包就在佛像底座下头的破洞藏着。
拿了，给她。
然后呢？
这女魔头会不会看完东西，反手就给自已来一发冰魄银针？
**灭口，永绝后患？
越想，后背越凉。
他摸到佛像后头，蹲下身，伸手在底座下一阵掏摸。
入手一片湿冷黏腻。
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是那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袱。
心里踏实了点——还好，藏得严实，没被老鼠啃了，也没被雨水泡烂。
他抱着包袱，刚要站起来——
“别动。”
李莫愁的声音，突然在他身后响起。
近得吓人。
不到三步远！
杨过僵住。
后背瞬间绷紧，汗毛根根竖起。
冷汗混着雨水，顺着脊椎往下淌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看见李莫愁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飘到了佛像侧边。
那双冰冷的丹凤眼，正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包袱。
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，仿佛能穿透油布，看清里头的东西。
“打开。”
她吐出两个字，不带一丝感情。
杨过咽了口唾沫。
手指有点抖。
他一层层解开油布。
动作慢得像蜗牛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拖！
能多拖一秒是一秒！
油布解开，露出里头那个灰扑扑的旧布包。
布包不大，方方正正，摸着有点硬。
里头确实像本书，还硌着点别的东西。
他把布包捧在手里，抬头看向李莫愁。
眼神里装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。
李莫愁的目光，从布包上，慢慢移到他的脸上。
那眼神，深得像潭死水。
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暗流涌动。
“放地上。”
她说。
杨过赶紧照做。
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一处稍微干点的破**上。
生怕动作大了，惹她不快。
李莫愁没动。
她盯着那布包。
看了足足有七八息。
庙里只有哗哗的雨声，和两人的呼吸声。
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然后，她忽然抬脚。
往前走了两步。
停在**前。
雨声哗哗，从破庙各个角落漏进来，砸在地上，滴滴答答。
像在倒计时。
她弯腰。
伸出两根手指——
那手指***好看。
白皙，纤长，指尖圆润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。
可杨过知道。
这双手，能**于无形。
她轻轻拈起布包的一角。
手腕微微一抖。
“唰！”
布包被抖开。
里头的东西，掉了出来。
一本泛黄的册子，**。
封皮是深蓝色的粗纸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
封面上，用墨笔写着四个字。
字迹有些潦草，但能一眼看清——
《五毒秘传》！
李莫愁的手，几不**地抖了一下。
杨过的心脏，也跟着狠狠一抽。
五毒秘传？
这玩意儿……听着就邪性得很！
难道穆念慈还藏着这手？
可李莫愁的目光，没在册子上停留太久。
她的视线，死死锁住了从册子里飘出来，落在**上的另一样东西。
一块手帕。
淡粉色的绢帕。
边角已经有些发黄，可料子还能看出当初的细腻柔软。
帕子的一角，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梅花旁边，还有几行小字。
字迹娟秀，墨色已经淡了大半，可依然能辨认。
李莫愁盯着那帕子。
盯着帕子上的字。
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。
僵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连呼吸都停了。
杨过屏住呼吸，大气不敢出。
他离得近。
能看见李莫愁的侧脸——
那原本冷得像冰雕的线条，在那一瞬间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
她眼角在跳。
嘴唇抿得发白。
捏着布包的手指，指节因为用力，泛出青白色。
手背青筋隐隐凸起。
然后，她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，直直撞进杨过眼里。
里头的情绪，像炸开的油锅。
翻滚着，嘶吼着——
杀意，震惊，怀疑，怨毒。
还有一丝……杨过看不懂的，近乎疯狂的痛楚。
“这帕子……”
李莫愁开口。
声音哑得厉害。
像砂纸磨过石头，刺耳得很。
“你从哪儿得来的？！”
最后一个字，几乎是吼出来的！
她往前一步。
那股甜腻的冷香，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和杀气。
像一堵无形的墙，狠狠砸在杨过脸上。
杨过被震得往后一趔趄。
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佛像上。
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我……我娘留下的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，脑子却在飞速转动，“就在这布包里……和那册子一起……”
“撒谎！”
李莫愁厉喝一声。
红袖猛地一拂。
一股劲风扫过。
杨过脸上像被刀片刮过。
**辣地疼。
“这帕子上的字……”
她死死盯着杨过，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，“这梅花……这针脚……全天下，只有一个人会绣！”
杨过心脏狂跳，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操！
这帕子有问题？
大问题！
“前辈……”
他努力稳住声音，装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，“这帕子……有什么不对吗？”
“不对？”
李莫愁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尖利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岂止不对！这帕子，这上面的字……是她写的！是她绣的！可它怎么会在这儿？在**手里？！”
“她”？
谁？
杨过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。
帕子上的字，他刚才扫了一眼，没看清内容。
但那娟秀的字迹，那精巧的绣工……
能让李莫愁有这种反应的，还能有谁？
一个名字，猛地蹦了出来——
何沅君！
陆展元的妻子！
李莫愁恨之入骨，又或许……心底最深处，还藏着点什么的女人！
赌！
必须赌！
这是唯一的生路！
杨过深吸一口气。
抬起头。
迎上李莫愁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。
他脸上还湿着，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，看起来狼狈又可怜。
可眼神里，却努力挤出一丝……豁出去的镇定。
“前辈说的‘她’……”
杨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声音带着点不确定，“可是……何沅君，何女侠？”
李莫愁浑身剧震！
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！
她眼睛猛地睁大。
死死盯着杨过。
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像是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她？”
她的声音，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带着浓浓的震惊和不敢置信。
“我听我娘提过。”
杨过垂下眼。
声音放低。
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回忆和感伤。
“娘生前，有时夜里睡不着，会跟我说些江湖上的旧事。她说……她年轻的时候，在江南，见过一位姓陆的公子，和一位姓何的姑娘。两人……很般配。”
他顿了顿。
抬眼。
偷偷观察李莫愁的反应。
李莫愁的脸色，白得吓人。
像纸一样。
她捏着帕子的手，在微微发抖。
“娘还说……”
杨过继续。
声音更轻，语速放慢。
像在讲一个遥远又悲伤的故事。
“那位何姑娘，心地善良，绣工极好，尤其喜欢绣梅花。她绣的梅花，和别人不一样，花瓣尖上，总会多绣一针，让花瓣看起来……有点倔，不肯完全绽开。”
“轰——！”
李莫愁脑子里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！
花瓣尖上，多绣一针！
是了！
是了！
她当年，偷偷看过何沅君绣帕子！
那女人低着头，手指捻着银针，一针一线，绣得认真。
她当时还嗤笑，觉得小家子气。
可那朵梅花，那多出来的一针……她记得！
刻骨铭心！
“这帕子……这帕子上的梅花……”
李莫愁喃喃自语。
低头。
死死盯着手里那块淡粉色的绢帕。
帕子角落，那朵小小的银线梅花，花瓣尖上，果然！
有一针极细微的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凸起！
是她！
真是她！
“可是……”
李莫愁猛地抬头。
眼中血色弥漫。
戾气滔天！
“这帕子上的字！这字——！”
她把帕子举到杨过眼前。
手指因为用力，几乎要把绢帕捏碎。
杨过这才看清上面的字。
四行小诗。
墨色已淡，可字迹清秀，力透纸背：
莫愁湖上月如钩，
赤练仙子恨未休。
若得来生重相见，
不教情字锁心头。
落款是一个小字：沅。
杨过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！
**！
这**……信息量太大了！
诗是写给李莫愁的！
字里行间，有感慨，有叹息，甚至……有一丝隐隐的愧疚和劝慰？
“不教情字锁心头”！
这**是劝李莫愁放下？
可何沅君，为什么会写这么首诗，绣在帕子上？
又为什么，这帕子会落在穆念慈手里？
“这诗……”
杨过喉咙发干，声音都在发飘，“是……何女侠写给前辈的？”
“写给谁？”
李莫愁尖声反问。
眼神疯狂得吓人。
“她凭什么写给我？她有什么资格写给我？！她抢了我的展元，抢了我的一切！现在倒好，装什么圣人，写这种假惺惺的东西？！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。
红裙无风自动。
那股甜腻的冷香里，混进了暴戾的气息。
破庙里的温度，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。
冻得杨过后背发凉。
他知道。
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！
李莫愁情绪失控，随时可能暴起**！
他必须说点什么，做点什么。
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！
电光石火间。
杨过脑子里闪过上辈子刷过的那些心理学文章、情感分析帖。
什么因爱生恨，什么用愤怒掩盖伤痛，什么自我保护机制……
管***有用没用！
赌了！
“前辈。”
杨过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哗哗的雨声和李莫愁粗重的呼吸里，却异常清晰。
李莫愁猛地看向他。
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恨不得将他凌迟处死。
“您……”
杨过迎着她的目光。
不躲不闪。
甚至，往前挪了半步。
离她更近了些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里夹杂的暴戾。
能看见她眼底深处，那一闪而过的、被强行压制的痛楚。
“您其实，从来没有真的恨过何女侠，对吧？”
李莫愁瞳孔骤缩！
浑身猛地一僵！
“你——！”
“您恨的，是陆展元。”
杨过打断她。
语速加快。
声音却依然平稳。
甚至带上了一点……他自已都觉得肉麻的、故作深沉的调调。
“您恨他薄情，恨他负心，恨他选了别人。可何女侠……您知道，她没错。她只是爱上了一个，也爱着她的男人。”
“闭嘴！”
李莫愁厉喝。
一掌拍在旁边的佛像上。
“轰！”
泥塑的佛像肩头，被她拍得粉碎！
泥块簌簌落下。
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杨过眼皮都没眨。
继续盯着她的眼睛。
字字诛心：“所以您把所有的恨，所有的怨，都转嫁到了何女侠身上。因为恨她，比恨陆展元……更容易。恨一个‘抢走’你男人的女人，比恨一个……根本不爱你的男人，心里会好受点。”
李莫愁浑身剧震！
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！
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脚步虚浮。
她看着杨过。
眼神里的疯狂和杀意，在那一瞬间，出现了裂痕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、被彻底看穿的狼狈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
杨过摇头。
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、带着怜悯的……洞察？
操，他自已都觉得演技爆表了。
“前辈眼中看似无情，出手狠辣，江湖人称‘赤练仙子’，闻风丧胆。”
他慢慢地说。
每个字都像小锤子。
敲在李莫愁心口上。
“可这份‘无情’，这份‘狠辣’，不过是层壳。壳子底下，藏着的……是当年那个在莫愁湖畔，等着心上人来的李姑娘，一腔深情，被人辜负后，无处安放，只能把它冻成冰，藏在五毒掌下，藏在冰魄银针里。”
死寂。
死一般的死寂。
破庙里，只剩下雨声。
和李莫愁粗重得可怕的呼吸声。
她看着杨过。
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嘴唇哆嗦着。
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双冰冷的、深井般的眼睛，此刻，井水翻腾，冰层碎裂。
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、翻滚的、滚烫的……痛苦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她喃喃。
声音轻得像梦呓。
“这些……这些事……”
“我娘说的。”
杨过垂下眼。
声音放柔。
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“娘说，江湖上很多人怕您，恨您，说您是女魔头。可娘说……您也是个可怜人。被情所困，画地为牢，自已把自已锁在里面，十几年了，还没走出来。”
李莫愁沉默了。
彻底沉默了。
她低头。
看着手里那块淡粉色的帕子。
帕子上的字，那朵倔强的梅花，何沅君娟秀的笔迹……
还有眼前这少年，刚才那番话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烧红的针。
扎在她心上最柔软、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疼得她指尖发麻，浑身发冷。
可奇怪的是。
那股压了她十几年、让她喘不过气的暴戾和恨意。
在那一瞬间，好像……松动了一点点。
就一点点。
但足够让她，从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里，稍稍挣脱出来。
她抬起头。
重新看向杨过。
少年还跪坐在**边。
浑身湿透，脸上带着泥污。
眼神却清亮。
那里面，没有害怕，没有厌恶。
只有一种……平静的，甚至带着点理解的注视。
“**……”
李莫愁开口。
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还说了什么？”
杨过心里一松。
赌赢了！
小命暂时保住了！
“娘说……”
他想了想。
继续编。
编得半真半假，让人无从分辨。
“说您武功很高，心气也高。这样的女子，本该恣意江湖，快意恩仇。可偏偏，困在一个‘情’字里，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？”
李莫愁扯了扯嘴角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是啊……可惜。我自已都觉得自已可笑。”
她把帕子紧紧攥在手心。
攥得指节发白。
然后，她弯腰。
捡起地上那本《五毒秘传》。
随手翻了翻。
册子里的内容，是五毒教的用毒、炼毒之法。
有些记载颇为阴损歹毒。
可此刻，李莫愁看着这些，心里却波澜不惊。
她合上册子。
目光在杨过脸上停留片刻。
那眼神，复杂难明。
有审视，有探究，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已都没察觉的，异样的情绪。
“这本册子，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《五毒秘传》。
“是**留给你的？”
“是。”
杨过点头。
不敢有丝毫隐瞒。
“她没教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
杨过摇头。
语气诚恳，“娘说……这东西**，学了害人害已，不如不学。”
李莫愁眼神微动。
穆念慈……倒是个明白人。
比她强。
至少，没被仇恨和毒物，吞噬了本心。
“这帕子，”
她抬起手。
摊开掌心。
那块淡粉色的绢帕静静躺着。
像一片易碎的梦。
“我拿走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杨过能说什么？
不给就是死。
李莫愁看着帕子。
又看看杨过。
眼神复杂难明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她才缓缓开口。
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。
可杨过能听出来，那冰冷底下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不再是纯粹的杀意。
“收拾你的东西。”
她说。
目光投向破庙外依旧滂沱的雨幕。
“跟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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