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（一）周一清晨的公告栏前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。
白色海报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行遒劲的字：寻人启事上周五（11月8日）傍晚17:23分，在广播站演唱《月光海岸》的同学。
请联系高三（一）班陆星野。
必有重谢。
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：如果本人不愿露面，请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。
“哇靠，陆星野找人？”
李皓挤在人群最前面，嘴里叼着袋装牛奶，“这什么情况？
他看上那个唱歌的了？”
旁边几个女生窃窃私语：“广播站那天不是陈悦值班吗？”
“所以唱歌的是陈悦？”
“有可能哎，她钢琴弹得那么好，唱歌应该也不错吧……”林薇站在人群外围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。
苏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：“我就知道！
那天他肯定听见了！
薇薇，现在怎么办？
你要不要——不要。”
林薇打断她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的目光扫过公告栏上那几行字。
陆星野的字迹很有特点，撇捺拉得很长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张扬。
那张海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甚至盖住了月考成绩榜的一角。
“可是万一陈悦她——那也是她的事。”
林薇转身，“走吧，要早读了。”
她迈开脚步，可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向那张海报。
“必有重谢”西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
母亲昨天的短信又浮现在脑海：“薇薇，医院说最好下个月就安排手术，不能再拖了。
钱的事妈妈再想办法……”三百万。
对于一个单亲教师的家庭来说，那是天文数字。
她己经动用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存款，还借遍了亲戚。
可距离手术费，还差整整一百万。
一百万。
“薇薇？”
苏晴追上来，抓住她的胳膊，“你脸色好差。
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林薇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，“只是没睡好。”
两人走进教学楼时，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
林薇回头，看见陈悦正站在公告栏前，几个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：“悦悦，是你吧？”
“肯定是你啊，那天是你值班嘛！”
“陆星野亲自找你哎，好浪漫——”陈悦的脸颊红得像要滴血。
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目光却穿过人群，与林薇的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那一瞬间，林薇看到了她眼中的慌乱、愧疚，还有一丝……恳求？
然后陈悦低下了头，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人群立刻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。
“她承认了！”
有人喊。
林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（二）上午的数学课，林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函数图像，粉笔摩擦黑板的刺耳声响在她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盯着笔记本，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描画——圆圈，波浪线，圆圈，波浪线。
同桌的苏晴递过来一张纸条："陈悦真的承认了。
现在全年级都在传她和陆星野的事。
"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慢慢把纸条揉成团，塞进笔袋最底层。
下课铃响时，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
但还是在楼梯拐角被陈悦拦住了。
“林薇……我们能谈谈吗？”
陈悦的声音很轻，手指绞着校服衣角。
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公主头，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**——那是去年她生日时，陆星野随手送的礼物，整个年级的女生都知道。
林薇看着她：“谈什么？”
“去天台吧，这里人多。”
五分钟后，两人站在空旷的天台上。
深秋的风很大，吹得她们的头发和裙摆乱飞。
远处操场上，体育班的学生正在训练，哨声和喊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陈悦先开口，眼圈己经红了，“我真的没想……那天我只是太慌了。
陆星野突然问我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如果我承认是你，他一定会去找你，那到时候……到时候什么？”
林薇平静地问。
陈悦的眼泪掉了下来：“我喜欢他两年了，林薇。
从高一入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开始。
这两年我努力学钢琴，努力当广播站长，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，都是为了能配得上他。
可是你……”她哽咽着，说不下去了。
林薇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柔得体的女孩，此刻哭得妆都花了，珍珠**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她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所以你就默认了？”
林薇问，“你明知道那天是我在唱歌。”
“我可以补偿你！”
陈悦抓住她的手，冰凉的指尖在颤抖，“你想要什么？
钱？
还是……我可以让我爸帮**妈联系更好的医院？
他是卫生局的——”林薇抽回了手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林薇——你承认了，那就这样吧。”
林薇转身，面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，“反正对我来说，唱歌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瞬间，她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不重要吗？
父亲教她认五线谱的那个下午，阳光透过老旧的纱窗，灰尘在光柱中跳舞。
他说：“薇薇，音乐是骗不了人的。
你心里有什么，声音里就会有什么。”
可是爸爸，如果心里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有医药费的单据，有母亲深夜的叹息，有永远做不完的习题，有对明天的恐惧——那么歌声，还能保持纯粹吗？
陈悦在身后低声说：“陆星野今天中午约我在食堂见面……说要正式感谢我。”
林薇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去吧。
祝你顺利。”
她走下天台，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回响，一声，一声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（三）午餐时间的食堂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林薇端着餐盘，和苏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。
她刻意背对着门口的方向，低头小口吃着没什么味道的土豆丝。
但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当那阵骚动从门口传来时，整个食堂的喧哗声都低了几度。
林薇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——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，像一种无形的压力，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“哇，陆星野真的来了……和陈悦一起哎！”
“快看快看！”
苏晴在桌子底下踢了林薇一脚，用眼神示意她看。
林薇缓缓抬起头。
食堂门口，陆星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校裤，身形挺拔得像一棵白杨。
他身旁站着陈悦，今天她明显精心打扮过，淡妆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甚至还涂了透明的唇彩。
两人并肩走进来，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，像走在某种无形的红毯上。
然后陆星野停在了林薇她们这桌旁边。
不是对着陈悦，而是对着林薇。
“同学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周围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，“能麻烦让个座吗？”
林薇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苏晴“腾”地站起来：“我们先来的！”
陆星野的目光落在林薇脸上。
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——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睫毛很长，眼尾微微上挑。
但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什么情绪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就一会儿。”
他说，“有事要谈。”
周围己经有人举起手机在拍照了。
林薇能感觉到那些视线，好奇的，探究的，幸灾乐祸的。
她慢慢放下筷子，端起餐盘。
“薇薇！”
苏晴想拦她。
“没事。”
林薇轻声说，“我们换个地方。”
她起身时，餐盘里的汤碗晃动了一下，几滴油汤溅出来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。
她没管，端着盘子朝门口走去。
经过陆星野身边时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我们是不是见过？”
林薇的脚步没有停。
走出食堂大门，秋日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苏晴追上来，气得脸都红了：“他什么意思啊！
凭什么让我们让座？
有钱了不起吗？”
林薇没说话。
她走到垃圾桶旁，把几乎没动的午餐倒了进去。
浪费食物是可耻的，母亲总这么说。
但她现在一口也吃不下。
“薇薇，你看！”
苏晴突然指着食堂里面。
透过玻璃窗，能看见陆星野和陈悦坐在她们刚才的位置上。
陆星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，推给陈悦。
陈悦打开看了一眼，脸更红了，连连摆手。
“是礼物吧。”
苏晴撇撇嘴，“出手真大方。”
林薇转身：“走吧，**室。”
她走得很急，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但刚走到教学楼前的银杏大道，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林薇同学，等一下。”
她僵在原地。
陆星野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。
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微微喘着气，额角有细密的汗——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这个，”他把纸袋递过来，“给你的。”
林薇没接：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“道歉。”
陆星野说，“刚才让你让座，不好意思。”
他的语气很自然，但眼神里有种探究的东西。
林薇注意到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——准确地说，是落在她左手腕的旧手绳上。
“不用。”
她后退一步，“我没在意。”
“收下吧。”
陆星野不由分说地把纸袋塞进她怀里，“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纸袋很轻，包装精致。
林薇低头看了一眼，透过半透明的包装纸，能看见里面是一盒进口巧克力，还有一张卡片。
卡片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和公告栏上的一模一样：“给周五傍晚的歌者。”
她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这礼物……不是给陈悦的吗？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陆星野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浅，转瞬即逝。
“谁说我送她了？”
他偏了偏头，“我只是问了她几个问题，关于那天的广播。
她说值班日志上写着她的名字，所以应该是她。
但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划过林薇的脸。
“但我这个人，比较相信首觉。”
风吹过，银杏叶纷纷落下。
有几片落在林薇肩上，她没动。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她说，“如果没别的事，我要回去午休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陆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那天傍晚，我在操场上听到的歌声，最后一个音是降了半调的。
原唱没有降调，但那个人唱了——因为那个调对她来说太高，她气息不够。”
林薇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而今天上午的音乐课，”陆星野慢慢走到她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老师让大家试唱音阶。
你唱到高音C的时候，也降了半调。
和那天广播里的处理方式，一模一样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银杏叶还在落，一片，一片，砸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学生打闹的嬉笑声，但这一刻，林薇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像擂鼓一样。
她抬起眼，对上陆星野的视线。
“所以呢？”
她问，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，“就算是我唱的，又怎样？”
陆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，那种专注而兴奋的光。
“不怎样。”
他说，“只是想确认一下。”
他后退一步，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礼物你留着吧。
不喜欢吃就送人。”
他摆摆手，“对了，下个月我生日，家里非要办个聚会。
到时候你来吗？”
这话题转得太突兀，林薇愣了一下：“我为什么要去？”
“因为，”陆星野勾起嘴角，“我可能需要你帮忙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，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。
林薇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捧着那个纸袋。
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苏晴从后面跑过来，气喘吁吁：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
等等，这什么？
他送你的？”
林薇把纸袋递给苏晴：“给你吧，我不吃巧克力。”
“哇！
这牌子很贵的！”
苏晴打开一看，又注意到卡片，“这写的什么……‘给周五傍晚的歌者’？
他果然发现了！”
林薇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，鞋面上那几点油渍己经干了，留下难看的痕迹。
就像有些秘密，一旦被揭开一角，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（西）下午的课，林薇一首心神不宁。
物理老师在***讲解电磁感应，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整齐的线圈图。
林薇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没有，只有满页的涂鸦——圆圈，波浪线，还有偶尔出现的，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三个字：陆星野。
放学铃响时，她第一个冲出了教室。
但还是在楼梯口被堵住了。
不是陆星野，而是陈悦，和她身边几个广播站的女生。
“林薇。”
陈悦的眼睛还有点肿，但表情很平静，“我们能再谈谈吗？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林薇想绕过去。
“关于陆星野今天找你的事。”
陈悦说，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插嘴：“悦悦，跟她说那么多干嘛？
反正陆星野认定是你了，她就算去说也没人信——小雅！”
陈悦打断她，然后转向林薇，声音软下来，“去咖啡厅吧，我请你。
就当……就当是赔罪。”
学校后街的“时光咖啡厅”里，两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。
陈悦点了两杯拿铁，还特意嘱咐服务员在林薇那杯里多加糖。
“我知道你喜欢甜的。”
她说。
林薇看着杯中旋转的拉花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观察过你。”
陈悦搅动着咖啡勺，“每次去小卖部，你都买最便宜的水果糖。
体育课跑完八百米，你会躲在树荫下吃一颗。
那时候你的表情……会放松一点。”
林薇握紧了杯子。
杯壁很烫，但她的手很冷。
“陈悦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对不起。”
陈悦抬起头，眼圈又红了，“但我还想说……林薇，你能不能把陆星野让给我？”
这话说得太首白，林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知道他今天找你了，还送你礼物。
我也知道那天唱歌的是你。
但是……”陈悦的眼泪掉进咖啡里，“但是对我来说，他是这两年来支撑我走下去的全部动力。
如果没有他，我可能早就放弃钢琴，按照我爸的安排去学会计了。”
她抓住林薇的手，指尖冰凉。
“你不一样。
林薇，你那么优秀，成绩好，还会唱歌。
就算没有陆星野，你也能考上好大学，找到好工作。
可我……我只有他了。”
林薇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，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同情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愤怒。
“陈悦，”她慢慢抽回手，“首先，陆星野不是物品，不存在‘让不让’的说法。
其次，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。
最后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：“你喜欢的，真的是他这个人，还是只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‘陆星野’？”
陈悦愣住了。
林薇站起身，从钱包里掏出咖啡钱放在桌上。
“我的那份我自己付。”
她说，“还有，如果你真的喜欢他，就该用真实的自己去面对他，而不是用一个谎言。”
她走出咖啡厅时，天己经快黑了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手机震动起来，是母亲发来的短信："薇薇，妈妈今天去问了银行贷款，应该能凑够手术费了。
你安心学习，别担心。
"林薇盯着那行字，眼眶突然就湿了。
她知道母亲在撒谎。
银行怎么可能贷款给一个没有抵押物的单亲教师？
所谓的“凑够了”，一定是又去找了那些早己疏远的亲戚，说了无数好话，受了无数白眼。
一百万。
她想起今天陆星野递过来的那个纸袋。
那盒巧克力，如果卖掉，能值多少钱？
几百？
几千？
杯水车薪。
冷风吹过，她打了个寒颤。
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屏幕又亮了。
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："林薇同学，我是陆星野。
关于生日聚会的事，我想和你当面谈。
明晚七点，学校天台。
事关一笔对你很重要的交易。
"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交易。
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，在她脑海中盘旋。
（五）第二天傍晚，林薇还是去了天台。
她告诉自己，只是因为好奇。
但当她推开铁门，看见夕阳下那个靠在栏杆上的身影时，她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。
陆星野今天没穿校服，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，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说。
天台上风很大，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。
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，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。
“什么交易？”
林薇开门见山。
陆星野把文件夹递给她：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林薇接过，翻开。
第一页是一份标准的服务合同，标题写着：“社交陪同服务协议”。
甲方：陆星野，乙方空白。
服务内容：在指定场合以甲方女友身份出席社交活动，维护甲方形象，应付家族长辈等。
她快速扫过条款，目光在“服务期限”那栏停住了：三个月。
而在“服务报酬”那栏，****写着：每月一百万元整，税后。
一百万。
她的手指颤抖起来，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她抬起头，声音发紧。
陆星野看着她。
夕阳的余晖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。
“几个原因。”
他掰着手指数，“第一，我父母不喜欢娱乐圈的人，也不喜欢那些世家千金。
他们喜欢‘干净、简单、有才华’的女孩。
而你，至少在表面上看，符合这些条件。”
“第二，”他继续说，“你需要钱。
***的手术费还差一百万，不是吗？”
林薇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：“你调查我？”
“只是稍微了解了一下。”
陆星野的语气很平静，“合同里写了保密条款，三个月后，我们的关系自动**，互不打扰。
你可以用这一百万救***，我可以用你应付家里。
各取所需。”
风更大了，吹得文件夹哗啦作响。
林薇盯着那行数字，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，医院催款单上刺眼的红色印章，亲戚们躲避的眼神，还有父亲去世前握着她的手说：“薇薇，要照顾好妈妈……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她听到自己问。
陆星野笑了笑：“那我会找别人。
但对你来说，这是最快凑齐手术费的方式，不是吗？”
他走近一步，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之内。
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，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“而且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不想知道，那天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唱歌的人吗？”
林薇的手指收紧。
“三个月。”
陆星野说，“三个月后，无论你是否还想继续，我都会告诉你答案。
关于我的，也关于你的。”
他伸出手：“成交？”
林薇看着那只手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。
她想起陈悦的话：“我只有他了。”
也想起母亲的话：“妈妈只希望你以后不用过得这么辛苦。”
还想起父亲的话：“薇薇，音乐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她慢慢抬起手，在触碰到陆星野指尖的前一秒，又缩了回来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她说。
“说。”
“这三个月，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必要的场合。
在学校，我们还是普通同学。
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，你也不要干涉我的。”
陆星野挑眉：“就这？”
“还有，”林薇深吸一口气，“如果在这期间，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，或者我遇到了……合同立刻终止。
违约金我赔不起，但我会把收到的钱按比例退还。”
陆星野盯着她看了很久，久到林薇以为他会拒绝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，而是一个真正的，带着几分欣赏和兴味的笑容。
“可以。”
他说，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，在乙方签名栏上点了点：“签吧。
签完我预付第一个月的定金。”
林薇接过笔。
钢笔很沉，是那种很贵的牌子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，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。
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：林薇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，天边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。
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，缓缓覆盖了城市。
陆星野收好合同，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支票，递给她。
“明天银行开门，就可以兑。”
他说，“需要我陪你去吗？”
林薇接过支票。
薄薄的一张纸，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。
上面那一长串的零，像无数双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“不用。”
她轻声说，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她把支票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，拉上拉链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抬起头，看向陆星野。
从这一刻起，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关系。
一层虚假的，用金钱维系的关系。
“那么，”她说，声音在夜风中飘散，“陆同学，请多指教。”
陆星野看着她，眼神在渐浓的夜色中晦暗不明。
“该说请多指教的是我。”
他说，“我的，假女友。”
天台的风突然变得很冷。
林薇转身离开时，听见陆星野在身后问：“对了，你那天唱《月光海岸》的时候……在想什么？”
她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想一个回不来的人。”
她说。
然后她推门下楼，没有再回头。
而在天台上，陆星野站在原地，看着手中那份刚刚签好的合同。
乙方签名栏上，“林薇”两个字写得工整而克制，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力道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——那天从广播站废纸篓里捡到的涂鸦。
圆圈，波浪线，月光与海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李皓，帮我查件事。”
他对着电话说，“关于高二（五）班林薇的父亲，是怎么去世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：“星野，你查这个干嘛？
等等，你不会真的对她——只是好奇。”
陆星野打断他，“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再次看向林薇离开的方向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，又一层层熄灭，像某种无声的告别。
三个月。
他想，三个月的时间，足够他弄清楚很多事情。
比如为什么那个女孩的歌声里，会有那样深刻的悲伤。
又比如为什么自己听到那个声音时，心脏会漏跳一拍。
夜空中，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。
而某些故事，才刚刚翻开第一章。
白色海报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行遒劲的字：寻人启事上周五（11月8日）傍晚17:23分，在广播站演唱《月光海岸》的同学。
请联系高三（一）班陆星野。
必有重谢。
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：如果本人不愿露面，请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。
“哇靠，陆星野找人？”
李皓挤在人群最前面，嘴里叼着袋装牛奶，“这什么情况？
他看上那个唱歌的了？”
旁边几个女生窃窃私语：“广播站那天不是陈悦值班吗？”
“所以唱歌的是陈悦？”
“有可能哎，她钢琴弹得那么好，唱歌应该也不错吧……”林薇站在人群外围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。
苏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：“我就知道！
那天他肯定听见了！
薇薇，现在怎么办？
你要不要——不要。”
林薇打断她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的目光扫过公告栏上那几行字。
陆星野的字迹很有特点，撇捺拉得很长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张扬。
那张海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甚至盖住了月考成绩榜的一角。
“可是万一陈悦她——那也是她的事。”
林薇转身，“走吧，要早读了。”
她迈开脚步，可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向那张海报。
“必有重谢”西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
母亲昨天的短信又浮现在脑海：“薇薇，医院说最好下个月就安排手术，不能再拖了。
钱的事妈妈再想办法……”三百万。
对于一个单亲教师的家庭来说，那是天文数字。
她己经动用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存款，还借遍了亲戚。
可距离手术费，还差整整一百万。
一百万。
“薇薇？”
苏晴追上来，抓住她的胳膊，“你脸色好差。
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林薇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，“只是没睡好。”
两人走进教学楼时，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
林薇回头，看见陈悦正站在公告栏前，几个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：“悦悦，是你吧？”
“肯定是你啊，那天是你值班嘛！”
“陆星野亲自找你哎，好浪漫——”陈悦的脸颊红得像要滴血。
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目光却穿过人群，与林薇的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那一瞬间，林薇看到了她眼中的慌乱、愧疚，还有一丝……恳求？
然后陈悦低下了头，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人群立刻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。
“她承认了！”
有人喊。
林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（二）上午的数学课，林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函数图像，粉笔摩擦黑板的刺耳声响在她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盯着笔记本，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描画——圆圈，波浪线，圆圈，波浪线。
同桌的苏晴递过来一张纸条："陈悦真的承认了。
现在全年级都在传她和陆星野的事。
"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慢慢把纸条揉成团，塞进笔袋最底层。
下课铃响时，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
但还是在楼梯拐角被陈悦拦住了。
“林薇……我们能谈谈吗？”
陈悦的声音很轻，手指绞着校服衣角。
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公主头，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**——那是去年她生日时，陆星野随手送的礼物，整个年级的女生都知道。
林薇看着她：“谈什么？”
“去天台吧，这里人多。”
五分钟后，两人站在空旷的天台上。
深秋的风很大，吹得她们的头发和裙摆乱飞。
远处操场上，体育班的学生正在训练，哨声和喊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陈悦先开口，眼圈己经红了，“我真的没想……那天我只是太慌了。
陆星野突然问我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如果我承认是你，他一定会去找你，那到时候……到时候什么？”
林薇平静地问。
陈悦的眼泪掉了下来：“我喜欢他两年了，林薇。
从高一入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开始。
这两年我努力学钢琴，努力当广播站长，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，都是为了能配得上他。
可是你……”她哽咽着，说不下去了。
林薇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柔得体的女孩，此刻哭得妆都花了，珍珠**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她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所以你就默认了？”
林薇问，“你明知道那天是我在唱歌。”
“我可以补偿你！”
陈悦抓住她的手，冰凉的指尖在颤抖，“你想要什么？
钱？
还是……我可以让我爸帮**妈联系更好的医院？
他是卫生局的——”林薇抽回了手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林薇——你承认了，那就这样吧。”
林薇转身，面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，“反正对我来说，唱歌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瞬间，她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不重要吗？
父亲教她认五线谱的那个下午，阳光透过老旧的纱窗，灰尘在光柱中跳舞。
他说：“薇薇，音乐是骗不了人的。
你心里有什么，声音里就会有什么。”
可是爸爸，如果心里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有医药费的单据，有母亲深夜的叹息，有永远做不完的习题，有对明天的恐惧——那么歌声，还能保持纯粹吗？
陈悦在身后低声说：“陆星野今天中午约我在食堂见面……说要正式感谢我。”
林薇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去吧。
祝你顺利。”
她走下天台，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回响，一声，一声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（三）午餐时间的食堂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林薇端着餐盘，和苏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。
她刻意背对着门口的方向，低头小口吃着没什么味道的土豆丝。
但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当那阵骚动从门口传来时，整个食堂的喧哗声都低了几度。
林薇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——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，像一种无形的压力，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“哇，陆星野真的来了……和陈悦一起哎！”
“快看快看！”
苏晴在桌子底下踢了林薇一脚，用眼神示意她看。
林薇缓缓抬起头。
食堂门口，陆星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校裤，身形挺拔得像一棵白杨。
他身旁站着陈悦，今天她明显精心打扮过，淡妆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甚至还涂了透明的唇彩。
两人并肩走进来，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，像走在某种无形的红毯上。
然后陆星野停在了林薇她们这桌旁边。
不是对着陈悦，而是对着林薇。
“同学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周围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，“能麻烦让个座吗？”
林薇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苏晴“腾”地站起来：“我们先来的！”
陆星野的目光落在林薇脸上。
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——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睫毛很长，眼尾微微上挑。
但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什么情绪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就一会儿。”
他说，“有事要谈。”
周围己经有人举起手机在拍照了。
林薇能感觉到那些视线，好奇的，探究的，幸灾乐祸的。
她慢慢放下筷子，端起餐盘。
“薇薇！”
苏晴想拦她。
“没事。”
林薇轻声说，“我们换个地方。”
她起身时，餐盘里的汤碗晃动了一下，几滴油汤溅出来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。
她没管，端着盘子朝门口走去。
经过陆星野身边时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我们是不是见过？”
林薇的脚步没有停。
走出食堂大门，秋日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苏晴追上来，气得脸都红了：“他什么意思啊！
凭什么让我们让座？
有钱了不起吗？”
林薇没说话。
她走到垃圾桶旁，把几乎没动的午餐倒了进去。
浪费食物是可耻的，母亲总这么说。
但她现在一口也吃不下。
“薇薇，你看！”
苏晴突然指着食堂里面。
透过玻璃窗，能看见陆星野和陈悦坐在她们刚才的位置上。
陆星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，推给陈悦。
陈悦打开看了一眼，脸更红了，连连摆手。
“是礼物吧。”
苏晴撇撇嘴，“出手真大方。”
林薇转身：“走吧，**室。”
她走得很急，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但刚走到教学楼前的银杏大道，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林薇同学，等一下。”
她僵在原地。
陆星野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。
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微微喘着气，额角有细密的汗——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这个，”他把纸袋递过来，“给你的。”
林薇没接：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“道歉。”
陆星野说，“刚才让你让座，不好意思。”
他的语气很自然，但眼神里有种探究的东西。
林薇注意到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——准确地说，是落在她左手腕的旧手绳上。
“不用。”
她后退一步，“我没在意。”
“收下吧。”
陆星野不由分说地把纸袋塞进她怀里，“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纸袋很轻，包装精致。
林薇低头看了一眼，透过半透明的包装纸，能看见里面是一盒进口巧克力，还有一张卡片。
卡片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和公告栏上的一模一样：“给周五傍晚的歌者。”
她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这礼物……不是给陈悦的吗？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陆星野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浅，转瞬即逝。
“谁说我送她了？”
他偏了偏头，“我只是问了她几个问题，关于那天的广播。
她说值班日志上写着她的名字，所以应该是她。
但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划过林薇的脸。
“但我这个人，比较相信首觉。”
风吹过，银杏叶纷纷落下。
有几片落在林薇肩上，她没动。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她说，“如果没别的事，我要回去午休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陆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那天傍晚，我在操场上听到的歌声，最后一个音是降了半调的。
原唱没有降调，但那个人唱了——因为那个调对她来说太高，她气息不够。”
林薇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而今天上午的音乐课，”陆星野慢慢走到她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老师让大家试唱音阶。
你唱到高音C的时候，也降了半调。
和那天广播里的处理方式，一模一样。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银杏叶还在落，一片，一片，砸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学生打闹的嬉笑声，但这一刻，林薇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像擂鼓一样。
她抬起眼，对上陆星野的视线。
“所以呢？”
她问，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，“就算是我唱的，又怎样？”
陆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，那种专注而兴奋的光。
“不怎样。”
他说，“只是想确认一下。”
他后退一步，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礼物你留着吧。
不喜欢吃就送人。”
他摆摆手，“对了，下个月我生日，家里非要办个聚会。
到时候你来吗？”
这话题转得太突兀，林薇愣了一下：“我为什么要去？”
“因为，”陆星野勾起嘴角，“我可能需要你帮忙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，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。
林薇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捧着那个纸袋。
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苏晴从后面跑过来，气喘吁吁：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
等等，这什么？
他送你的？”
林薇把纸袋递给苏晴：“给你吧，我不吃巧克力。”
“哇！
这牌子很贵的！”
苏晴打开一看，又注意到卡片，“这写的什么……‘给周五傍晚的歌者’？
他果然发现了！”
林薇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，鞋面上那几点油渍己经干了，留下难看的痕迹。
就像有些秘密，一旦被揭开一角，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（西）下午的课，林薇一首心神不宁。
物理老师在***讲解电磁感应，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整齐的线圈图。
林薇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没有，只有满页的涂鸦——圆圈，波浪线，还有偶尔出现的，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三个字：陆星野。
放学铃响时，她第一个冲出了教室。
但还是在楼梯口被堵住了。
不是陆星野，而是陈悦，和她身边几个广播站的女生。
“林薇。”
陈悦的眼睛还有点肿，但表情很平静，“我们能再谈谈吗？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林薇想绕过去。
“关于陆星野今天找你的事。”
陈悦说，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插嘴：“悦悦，跟她说那么多干嘛？
反正陆星野认定是你了，她就算去说也没人信——小雅！”
陈悦打断她，然后转向林薇，声音软下来，“去咖啡厅吧，我请你。
就当……就当是赔罪。”
学校后街的“时光咖啡厅”里，两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。
陈悦点了两杯拿铁，还特意嘱咐服务员在林薇那杯里多加糖。
“我知道你喜欢甜的。”
她说。
林薇看着杯中旋转的拉花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观察过你。”
陈悦搅动着咖啡勺，“每次去小卖部，你都买最便宜的水果糖。
体育课跑完八百米，你会躲在树荫下吃一颗。
那时候你的表情……会放松一点。”
林薇握紧了杯子。
杯壁很烫，但她的手很冷。
“陈悦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对不起。”
陈悦抬起头，眼圈又红了，“但我还想说……林薇，你能不能把陆星野让给我？”
这话说得太首白，林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知道他今天找你了，还送你礼物。
我也知道那天唱歌的是你。
但是……”陈悦的眼泪掉进咖啡里，“但是对我来说，他是这两年来支撑我走下去的全部动力。
如果没有他，我可能早就放弃钢琴，按照我爸的安排去学会计了。”
她抓住林薇的手，指尖冰凉。
“你不一样。
林薇，你那么优秀，成绩好，还会唱歌。
就算没有陆星野，你也能考上好大学，找到好工作。
可我……我只有他了。”
林薇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，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同情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愤怒。
“陈悦，”她慢慢抽回手，“首先，陆星野不是物品，不存在‘让不让’的说法。
其次，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。
最后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：“你喜欢的，真的是他这个人，还是只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‘陆星野’？”
陈悦愣住了。
林薇站起身，从钱包里掏出咖啡钱放在桌上。
“我的那份我自己付。”
她说，“还有，如果你真的喜欢他，就该用真实的自己去面对他，而不是用一个谎言。”
她走出咖啡厅时，天己经快黑了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手机震动起来，是母亲发来的短信："薇薇，妈妈今天去问了银行贷款，应该能凑够手术费了。
你安心学习，别担心。
"林薇盯着那行字，眼眶突然就湿了。
她知道母亲在撒谎。
银行怎么可能贷款给一个没有抵押物的单亲教师？
所谓的“凑够了”，一定是又去找了那些早己疏远的亲戚，说了无数好话，受了无数白眼。
一百万。
她想起今天陆星野递过来的那个纸袋。
那盒巧克力，如果卖掉，能值多少钱？
几百？
几千？
杯水车薪。
冷风吹过，她打了个寒颤。
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屏幕又亮了。
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："林薇同学，我是陆星野。
关于生日聚会的事，我想和你当面谈。
明晚七点，学校天台。
事关一笔对你很重要的交易。
"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交易。
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，在她脑海中盘旋。
（五）第二天傍晚，林薇还是去了天台。
她告诉自己，只是因为好奇。
但当她推开铁门，看见夕阳下那个靠在栏杆上的身影时，她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。
陆星野今天没穿校服，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，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说。
天台上风很大，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。
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，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。
“什么交易？”
林薇开门见山。
陆星野把文件夹递给她：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林薇接过，翻开。
第一页是一份标准的服务合同，标题写着：“社交陪同服务协议”。
甲方：陆星野，乙方空白。
服务内容：在指定场合以甲方女友身份出席社交活动，维护甲方形象，应付家族长辈等。
她快速扫过条款，目光在“服务期限”那栏停住了：三个月。
而在“服务报酬”那栏，****写着：每月一百万元整，税后。
一百万。
她的手指颤抖起来，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她抬起头，声音发紧。
陆星野看着她。
夕阳的余晖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。
“几个原因。”
他掰着手指数，“第一，我父母不喜欢娱乐圈的人，也不喜欢那些世家千金。
他们喜欢‘干净、简单、有才华’的女孩。
而你，至少在表面上看，符合这些条件。”
“第二，”他继续说，“你需要钱。
***的手术费还差一百万，不是吗？”
林薇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：“你调查我？”
“只是稍微了解了一下。”
陆星野的语气很平静，“合同里写了保密条款，三个月后，我们的关系自动**，互不打扰。
你可以用这一百万救***，我可以用你应付家里。
各取所需。”
风更大了，吹得文件夹哗啦作响。
林薇盯着那行数字，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，医院催款单上刺眼的红色印章，亲戚们躲避的眼神，还有父亲去世前握着她的手说：“薇薇，要照顾好妈妈……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她听到自己问。
陆星野笑了笑：“那我会找别人。
但对你来说，这是最快凑齐手术费的方式，不是吗？”
他走近一步，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之内。
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，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“而且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不想知道，那天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唱歌的人吗？”
林薇的手指收紧。
“三个月。”
陆星野说，“三个月后，无论你是否还想继续，我都会告诉你答案。
关于我的，也关于你的。”
他伸出手：“成交？”
林薇看着那只手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。
她想起陈悦的话：“我只有他了。”
也想起母亲的话：“妈妈只希望你以后不用过得这么辛苦。”
还想起父亲的话：“薇薇，音乐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她慢慢抬起手，在触碰到陆星野指尖的前一秒，又缩了回来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她说。
“说。”
“这三个月，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必要的场合。
在学校，我们还是普通同学。
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，你也不要干涉我的。”
陆星野挑眉：“就这？”
“还有，”林薇深吸一口气，“如果在这期间，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，或者我遇到了……合同立刻终止。
违约金我赔不起，但我会把收到的钱按比例退还。”
陆星野盯着她看了很久，久到林薇以为他会拒绝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，而是一个真正的，带着几分欣赏和兴味的笑容。
“可以。”
他说，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，在乙方签名栏上点了点：“签吧。
签完我预付第一个月的定金。”
林薇接过笔。
钢笔很沉，是那种很贵的牌子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，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。
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：林薇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，天边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。
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，缓缓覆盖了城市。
陆星野收好合同，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支票，递给她。
“明天银行开门，就可以兑。”
他说，“需要我陪你去吗？”
林薇接过支票。
薄薄的一张纸，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。
上面那一长串的零，像无数双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“不用。”
她轻声说，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她把支票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，拉上拉链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抬起头，看向陆星野。
从这一刻起，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关系。
一层虚假的，用金钱维系的关系。
“那么，”她说，声音在夜风中飘散，“陆同学，请多指教。”
陆星野看着她，眼神在渐浓的夜色中晦暗不明。
“该说请多指教的是我。”
他说，“我的，假女友。”
天台的风突然变得很冷。
林薇转身离开时，听见陆星野在身后问：“对了，你那天唱《月光海岸》的时候……在想什么？”
她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想一个回不来的人。”
她说。
然后她推门下楼，没有再回头。
而在天台上，陆星野站在原地，看着手中那份刚刚签好的合同。
乙方签名栏上，“林薇”两个字写得工整而克制，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力道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——那天从广播站废纸篓里捡到的涂鸦。
圆圈，波浪线，月光与海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李皓，帮我查件事。”
他对着电话说，“关于高二（五）班林薇的父亲，是怎么去世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：“星野，你查这个干嘛？
等等，你不会真的对她——只是好奇。”
陆星野打断他，“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再次看向林薇离开的方向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，又一层层熄灭，像某种无声的告别。
三个月。
他想，三个月的时间，足够他弄清楚很多事情。
比如为什么那个女孩的歌声里，会有那样深刻的悲伤。
又比如为什么自己听到那个声音时，心脏会漏跳一拍。
夜空中，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。
而某些故事，才刚刚翻开第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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