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洪武长孙今生录  |  作者:李九江  |  更新:2026-03-07
棺材很窄。

朱雄英——现在更该叫这个名字了——侧过身,肩膀便撞到冰冷的木壁,传来一声闷响。

“砰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外围的哭声停了一瞬。

有人吸了口冷气:“是风吹的吧?”

“闭嘴!

这里是长孙殿下灵前!”

另一个太监立即喝斥,声音发抖,“再胡说,小心挨板子。”

棺内一片黑暗,只有鼻息间那一线浑浊的空气,告诉他自己并非真的“死”着。

幼时记忆在这一刻鲜活起来——那一年,他发高烧,烧得人事不省,只觉浑身被**来回折腾。

有人往他嘴里灌药,苦得舌头发麻;有人在耳边低语,说是冲撞了什么岁煞;更有人在殿外悄声叹息:“八字里带短命煞,福气压不住啊……”再然后,就是漫长的黑。

他曾以为,那就是死亡。

首到在刺耳的刹车声与母亲撕裂喉咙的喊叫中,他在现代睁开眼睛,换了一具身体,从八岁再活一遍。

如今他又躺回这口棺材,时间仿佛兜了个巨大的圈。

“不能再躺了。”

朱雄英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。

棺内的空气不至于立即让他窒息,可他很清楚——在这地方“诈尸”,如果处理不好,轻则被当妖邪,重则挨刀问斩。

唯一的出路,就是向外界证明:他不是鬼,不是怪,而是“天意”。

他缓缓抬起手,用尽可能克制的力气,敲了三下棺盖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外面仿佛掉了一地魂。

“谁!

——谁在敲?!”

有个小太监声音彻底变了调,“公、公公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殿下他——放屁!”

年长些的太监骂了一句,可自己嗓音也不稳,“外头风大,棺木会响很正常!

守灵的都是死人吗?

去看看外头门是不是关严了!”

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
有人绕着灵堂巡了一圈,有胆子大的掀起门帘探头看了几眼 —— 大殿外雨丝细密,风吹得灯笼轻晃,纸幡猎猎,并无异状。

“是风!

是风罢了!”

那人自己给自己打气似的重复,转身就要回灵位前。

就在这时,棺材里再次传出一声敲击。

这一次,间隔更短,力道更稳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灵堂里彻底安静了。

连香烛燃烧时细微的“滋滋”声都被放大,熏得人眼睛发涩。

跪在一旁的宫女猛地抬头,脸色白得像纸:“这……这是长孙殿下显灵?”

“别胡说!”

年长太监怒斥,可话音一出口,才发现自己的牙根都在打颤。

朱雄英在棺内,缓慢而清晰地开口。

他的嗓子因为久未发声而有些干涩,声音从木板缝隙传出,被闷得低低的,却依旧带着少年应有的清亮:“让……我出去。”

空气仿佛冻结。

守灵的几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呆呆地看向棺材。

“长、长孙……殿下?”

有人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。

棺内那道声音又响起,比刚才更清楚些,字正腔圆,带着朱家血脉特有的那点儿腔调:“开棺。”

这一次,没有人敢怀疑自己是幻听了。

最先崩溃的是一个小太监,他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连滚带爬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诈——诈尸啦——!!”

他这一嗓子,首接冲出了灵堂,冲进了雨幕,冲到殿外值守的内侍耳朵里。

本就压抑的空气顿时炸开,灵堂内外乱成一团。

“闭嘴!”

一声暴喝如霹雳般炸响。

来人身材高大,穿着绣有蟒纹的补服,虽然未戴冕旒,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养出的气压。

他一脚踹在那小太监膝弯处,硬生生把人踹得跪在地上,眉眼间怒火毕露:“这是皇长孙灵前,你再胡言乱语,信不信我剜了你的舌头!”

小太监被吓得浑身哆嗦,连连磕头,泪水和雨水一块儿流。

“殿……殿下——”灵堂内的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,齐齐下拜。

那人也不再理会跪了一地的宫人,几大步走到棺前。

他垂眸,看着那口棺材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。

悲伤、愤怒、不甘、难以置信,全都压在一块儿,最终化成一声几乎要咬破牙关的低语:“雄英。”

这个称呼,让棺中人的心猛地一震。

他闭了闭眼,在黑暗中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,掐灭那一瞬间几乎就要从喉头涌出的“父王”二字,只留下平静:“父亲。”

棺外的男人身形微微一顿。

他就是大明太祖的嫡长子,当朝太子——朱标。

“开棺。”

朱标抬起头,沉声道。

“殿下!”

有人惊呼,“未得圣上旨意,怎可——”话未说完,朱标己然看过去,目光冷得像刀。

“不听话?”
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是你做主,还是我做主?”

太子之子,方才下葬不过一日,灵前忽闻人声说话;开棺,是大忌,是对死者的不敬,也是对天地神明的冒犯。

可若真的是——朱标垂下眼帘,眼底一抹疯狂被他压了回去。

若真的是他那雄英还活着呢?

“开。”

他再重复一次,这一次没有半点犹豫。

两个壮些的内侍上前,颤着手伸进棺盖边缘,一寸一寸,缓慢地抬起那沉重的木板。

尘埃从缝隙里飘出,香烛的光沿着棺沿洒入其中。

所有人的呼吸,都在这一刻凝滞。

棺内的少年缓缓睁开眼。

他的眼珠很黑,像落在雪地上的一滴墨,清醒而安静;棺中本应是一具小小冰冷的**,此刻却是一张惨白却带着血色的脸。

他没有跳起来,也没有翻身爬出,而是还维持着“躺着”的姿势,只是抬起一只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点向自己的眉心,又轻轻敲了敲胸口那块玉佩所在之处。

“我还在。”

他说。

没有**,没有痛呼,没有“我好冷,我好怕”的哭腔,只有一种古怪的确定。

这种语气,不像一个刚从棺材里醒来的八岁小儿,而更像是在某种巨大而难以名状的旅程之后,确认自己依旧存在的旅人。

朱标喉头一紧。

他看着棺中的少年,良久,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棺沿,半跪在地,眼睛通红:“雄英!”

他终于还是没忍住,伸手就要去抱,却在少年略微偏头的动作中顿了顿。

那孩子没有拒绝他的拥抱,却先行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哑意,却清楚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:“父亲,先请祖父。”

朱标身形一震。

这孩子——从棺中睁眼的第一句话,竟是要他记礼数。

“……你祖父,还未到。”

朱标收回手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,“雄英,方才,是你在棺中说话?”

“是。”

朱雄英坦然与他对视。

这一刻,他突然意识到,从自己醒来的这一刻起,任何一个眼神、一个字,都可能被当作“妖邪”、“神迹”或“圣贤附体”,而每一种解释的结果都不一样。

他不能太过“怪异”,也不能太过“平常”。

于是,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一个调子——“病中游离之魂,再归本体。”

这就需要一点谨慎的表演。

“我……做了一个很长,很长的梦。”

他缓慢说道,声音还带点初醒的虚弱,“梦到自己在另一个地方,又活了一遍。”

朱标瞳孔微缩。

“梦?”

他压低声音。

朱雄英点头,移开一点视线,看向灵堂上方悬挂的白绫与“孝”字,忽然轻声道:“我还以为,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
不过是一句话,太子却只觉胸口疼得几乎要裂开。

他顾不得别的,抬手一揽,将少年从棺中抱了起来。

某一瞬间,人群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——那明明是太子殿下亲手抱着从棺材里“起来”的人!

若传出去,不知要引多少人非议。

可下一刻,几乎所有人又下意识低下了头,不敢多看。

不为别的——朱标的眼泪,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衣襟上。

他抱得太紧,仿佛只要稍一松手,这个从棺底被他捞起来的孩子又会化为灰尘,从指缝间流走。

“谁敢胡言诈尸,杀无赦。”

朱标头也不回,声音冷沉地丢下一句。

灵堂内外,所有人噤若寒蝉。

就在这时,有内侍匆匆自殿外奔来,在门口扑通跪下,声如打雷: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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