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变

二、一个人的**既然从事银行业务，那就从基本的银行业务开始。

师傅带徒弟的**最早源于工厂里面，因为需要手把手的现场指导，因此师傅与徒弟在一起待的时间长，也就建立了深厚的感情。
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国有银行还保留着浓厚的传统师徒文化，科里的老员工常说："入了信贷门，就是一家人"，这种传承不仅是业务技能的传递，更包**职业精神的延续。

老科长寇成银亲自做萧广阳的指导老师。

这位在信贷岗位干了三十年的老银行人，办公桌上总摆着三样宝贝：铁皮包边的算盘、泛黄的《信贷工作手册》和印着"先进工作者"字样的搪瓷缸。

他常说："银行是玩钱的地方，差一分钱都要查三天三夜。

"自从萧广阳进了信贷科，老科长寇成银首先安排他看一些财务方面的书籍。

"好好学习，学习完给你进行测试。

"老科长嘱咐到，顺手从文件柜顶层翻出一摞油印的学习材料，"这些是历年信贷员**的真题，比书本还管用。

""好来。

"萧广阳高兴地答道，接过材料时发现纸张边角都磨圆了，显然经过了许多人的手。
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还不像今天这样有许多的培训教材，那个年代的银行专业书籍是少之又少的，即便是这样，老科长寇成银也为萧广阳找到了《银行信贷》、《企业财务》等书籍让萧广阳加紧学习。

萧广阳把书本摊在科里唯一的旧办公桌上，白天跟着老同志跑腿送文件，晚上就着日光灯管啃书本。

遇到不懂的问题，就用红铅笔在页边画圈，第二天一早追着老科长问。

因为萧广阳是银行学校毕业、对银行信贷以及企业财务都有较好的基础与知识积累，因此，不到两周的时间，就把老科长寇成银给的书看完了，连带着那摞油印真题也做了大半。

一天早晨上班后，萧广阳找到老科长寇成银："科长，您给我的书都看完了。

给我安排点具体工作吧，我想进一步深入学习，从做中学，边做边学。

"他特意把做满笔记的真题本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
"哦，都看完了？

"老科长推了推老花镜，随手翻开一页，"那你说说，企业报表里的应**款周转率怎么看？

""应**款周转率高，说明企业资金回笼快，短期偿债能力强，但也可能是信用**太严影响销售......"萧广阳一口气说完，看到老科长嘴角露出难得的笑容。

"很好。

"老科长寇成银对于萧广阳主动要求工作是十分喜欢的，他喜欢年轻人有干劲。

不像有的年轻人，你给他活他拖着不干，不给他活，他就到处乱转悠。

科里去年分来的大学生，上班三个月还分不清汇票和本票，让填个借贷方都要翻半天书。

"这样，广阳，你把我给你的两本书再好好地看看，下班后，我***事科给你做个**。

"九十年代的人事科也就是现在的人力资源科或者人力资源部。

当时银行系统还实行"技术等级考核"，通过**才能拿到独立上岗的资格证。

"好的，科长。

"萧广阳恭敬地回答。

老科长寇成银己经五十几岁，年龄上绝对是萧广阳这些年轻人的父辈，他制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，用白线草草缝过，这让萧广阳想起自己的父亲。

因此，萧广阳对他很是敬重。

快下班的时候，老科长寇成银叫住了萧广阳。

"广阳，下班后不要走，你在办公室等着就行。

"老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，"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带的大白兔奶糖，等会儿给门科长尝尝。

"他特意把"上海"两个字说得很重，在1990年的南平小城，这可是稀罕物。

五点半，下班了。

楼道里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哐啷响成一片，各科室的人陆续**。

萧广阳把办公室打扫干净，又去水房打满了暖瓶。

大约六点钟，人事科的门三亮科长骑着"永久"牌自行车赶到，车后座还绑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。

"都准备好了吗？

"门科长一进屋就喊了起来，摘下别着钢笔的中山装上衣，露出里面印着单位名称的的确良衬衫。

"准备好了，准备好了。

"老科长寇成银随声应和着，"快泡茶，广阳。

"萧广阳按照老科长寇成银嘱咐，己经提前刷好了杯子。

他从老科长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取出茶叶罐——这个印着"*****"的锡罐是科里的宝贝，只有重要客人来才舍得开封。

萧广阳先倒出少许茶叶在盖子里，黄绿色的茶粒像小石子般滚圆紧实。

门科长凑近闻了闻："这是铁观音吧？

今年的新茶？

""鼻子挺好使，"寇科长得意地笑了，"我托茶叶公司的老李留的，清明前采的春茶。

""你信贷科长还用得着自己买茶叶吗？

"门科长开玩笑，手指在寇科长桌上的台历上敲了敲，那里用红笔圈着"25日收贷"的字样。

"那必须的，还是自己买的茶叶喝着踏实。

"寇科长给萧广阳使了个眼色，"让你准备的东西呢？

"萧广阳赶紧从抽屉拿出奶糖，门科长眼睛一亮："哟，大白兔！

我家小子天天吵着要。

"说着剥开一颗扔进嘴里，"甜！

还是上海的糖地道。

""好吧，今天也不算正规的**，就是简单的测试一下，在你来之前，历年来都是如此。

"门三亮科长说到，从公文包掏出印着"内部文件"的稿纸，"也不需要专门的办公室，就在你们科长办公室就行。

"说罢，门三亮科长拿出了一张纸，上面列着两道题：第一题简单叙述一下信贷调查提纲；第二题是关于银行承兑汇票贴现利息的计算。

这都是寇科长提前出题，准备好以后交给门科长的。

萧广阳注意到题目旁边用铅笔写着"85分合格"的小字。

"我与寇科长喝茶，你做题就行了。

"门三亮科长布置到，从包里摸出半导体收音机，调到播放评书的频道，声音调得不大不小。

萧广阳拉了把椅子坐在茶几旁，桌上的台灯刚好照在稿纸上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闻到空气中混合着茶香、**味和老旧木头的味道。

第一道题对他来说不难，上周刚帮老科长整理过调查提纲模板，上面详细列着"企业概况、经营状况、财务分析、担保情况"西大项二十小条，连"主要产品市场占有率"这样的细节都没放过。

第二道贴现利息计算题，萧广阳特意用算盘打了两遍。

"汇票金额5万元，贴现率月息6‰，还有25天到期......"他嘴里念念有词，算珠碰撞声清脆响亮。

寇科长悄悄把门科长的茶杯续满水，两人看着萧广阳专注的样子，像打量自家即将出徒的后生。

半个小时左右，萧广阳答题完毕。

"做完了，领导。

"他把稿纸叠得整整齐齐递过去。

"答题挺快啊。

"门三亮把试卷拿起来，寇科长也凑过来看。

萧广阳的字写得工整有力，调查提纲分点清晰，利息计算还特意列出了公式："贴现利息=汇票金额×贴现天数×日贴现率"。

"这个企业现金流分析加得好，"寇科长用笔在答案旁画了个圈，"现在很多老信贷员都忽略这个。

"门科长掏出钢笔在试卷右上角写了个"90"，又觉得不妥，改成"优"字。

"寇科长，您负责打打分吧，我也看不懂你们的信贷业务，我回去了。

""那哪里行啊，正好到吃饭的时候了，我请你吃饭。

"老科长热情的让着，伸手去拿挂在门后的外套。

"不了，不了。

"门科长摆手，眼睛却瞟向窗外——街角的"国营饭店"招牌正亮着灯。

那个年代的干部聚餐，多半就是在这种墙上贴着"禁止**吃喝"标语的地方，点个鱼香肉丝、溜肥肠，再要瓶本地白酒。

"相约不如偶遇，择日不如撞日，如果不是今天这个**机会，我们专门请你，你还不来哩，是不是？

"老科长寇成银进一步让着，门科长能够感觉到，老科长是真心地留门科长吃饭。

"那好吧，我们简单一点。

"门三亮笑着，"我到办公室换件衣服，你们在大门口等我吧。

"他临走时把剩下的奶糖都塞进了口袋。

老科长从柜子里拿出两瓶西凤酒，装进印着"南平支行"字样的手提袋。

"这是托人从陕西带的，比本地的高粱酒绵柔。

"又从抽屉摸出一沓粮票，"现在饭店都要这个，别到时候吃霸王餐。

"萧广阳帮着把暖瓶里的剩水倒掉，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：台灯还亮着，桌上的算盘静静躺着，仿佛在等待下一个要在这里成长的银行人。

三人走到楼下，门科长的自行车被月光照得泛着银辉。

老科长突然想起什么："广阳，明天早点来，把今天的试题整理成标准答案，以后新来的还要用。

"萧广阳望着两位老科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手里提着的酒袋传来温热的触感。

他知道，自己的银行生涯，从这个充满茶香和算盘声的夜晚，才算真正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