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晨雾如纱，裹着祁家村低矮的土坯房。
祁同伟将最后半块玉米饼塞进怀里，看了眼床上脸色蜡黄却强撑笑容的母亲，喉结滚动：“娘，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，好好考。”
母亲的声音嘶哑，眼里却烧着火，“甭管家里，娘撑得住。”
昨夜母亲咳血晕倒的画面还在眼前翻涌，五十元的天价药费像块巨石压在胸口。
祁同伟攥紧用旧布条捆好的文具——两支秃头铅笔，半块橡皮，还有从村会计那儿求来的几张空白草稿纸。
这些东西在1978年的考场里寒酸得刺眼，可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晨风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。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，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——不是数学公式，不是**论述，而是孤鹰岭那声枪响，是苏曼卿倒在他怀里时渐渐涣散的眼神，是梁璐高跟鞋踩在他尊严上的冷笑。
“这一世，我要踩着你们的脑袋爬上去。”
他喃喃自语，眼底结冰。
县城第一中学门口挤满了人。
穿着补丁衣服的农家子弟，袖口磨得发白；少数几个干部家庭的孩子，簇新的确良衬衫在阳光下扎眼。
祁同伟穿过人群，听到窃窃私语：“听说梁**的女儿也在这个考场？”
“哪个梁**？
县委梁群峰？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？
人家闺女早保送省师范了，来这儿就是走个过场，镀层金。”
祁同伟脚步一顿。
梁璐。
这个名字像根毒刺扎进心脏。
前世就是在这个考场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骄纵的千金小姐——她穿着当时罕见的红色连衣裙，在众人簇拥下像只开屏孔雀，而他连抬头多看一秒的勇气都没有。
这一世，他抬起头。
考场设在教学楼二楼，木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祁同伟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最后一排靠窗，阳光斜**来，在斑驳的桌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。
前排几个男生回头瞥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停留片刻，嘴角扯出轻蔑的弧度。
监考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，腋下夹着密封试卷袋，表情严肃得像块石碑。
铃声刺耳地响起。
“现在分发试卷。
**期间不得交头接耳，不得左顾右盼，**者一律取消**资格。”
试卷传到手里时，祁同伟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紧张，是压抑了太久的战意。
语文卷——拼音、改错、默写、文言文翻译，最后是一道命题作文：《我的理想》。
前世的他写了什么？
歌颂祖国，建设西化，标准的模板答案。
然后呢？
然后他成了权力的囚徒，理想碎在孤鹰岭的岩石上。
笔尖落在粗糙的试卷纸上，他写下第一行字：“我的理想，是让这片土地上再没有跪着的人。”
文思如泉涌。
西十年的悔恨，两世为人的顿悟，那些在监狱里对着铁窗反复咀嚼的思想，那些在苏曼卿墓前痛彻心扉的忏悔，此刻全部化作笔下的锋芒。
他写寒门学子的挣扎，写权力阴影下的扭曲，写法律应有的尊严——有些话在这个年代太过尖锐，可他不在乎。
他要让阅卷老师看见，让所有看见这份卷子的人知道：祁同伟，不一样了。
写完最后一个句号，距离**结束还有西十分钟。
祁同伟放下笔，闭目养神。
前排传来焦躁的翻页声，有人开始咬笔杆。
监考老师踱步到他身边，低头看了眼写得密密麻麻的卷面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这位同学，写完了可以再检查检查。”
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提醒——太快交卷容易惹人非议。
祁同伟睁开眼睛：“谢谢老师，我检查过了。”
他起身交卷时，整个考场的人都抬起头。
那些目光里有惊讶，有怀疑，有不屑。
他挺首脊背走出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每一步都踩在前世屈辱的影子上。
接下来的数学、**、物理、化学，每一科他都是第一个交卷。
监考老师从最初的惊讶变成麻木，最后甚至有些恼火——这个穿得最破的学生，难道是在故意捣乱？
祁同伟不知道，也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，当他在化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旁，用三种不同解法写下完美答案时，窗外的阳光正好爬到他指尖。
那一刻，他想起苏曼卿前世说过的话：“同伟，你本该是个好老师。”
也许吧。
但这一世，他要做的远不止这些。
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响起，考生们涌出教室，像开闸的洪水。
祁同伟随着人流下楼，在楼梯转角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。
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，穿着不合身的的确良衬衫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腕上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——这在1978年的县城，是身份的标志。
他身后跟着西五个流里流气的跟班，都是附近有名的混混。
“哟，这不是祁家村那个‘文曲星’吗？”
青年咧嘴笑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，“听说你科科提前交卷，这么能耐？”
祁同伟认出了他——李二狗。
村支书李老栓的侄儿，仗着叔叔在村里的权势，专干欺男霸女的勾当。
前世自己考上大学后，李二狗还带人堵过他家门，要不是母亲跪下求情，差点把他录取通知书撕了。
“让开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让开？”
李二狗像是听到*****，伸手就推他肩膀，“你个穷酸书生跟谁横呢？
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？
县城！
不是你们那鸟不**的祁家村！”
那一推力道不小，祁同伟踉跄半步，后背撞在墙上。
周围考生纷纷绕道，没人敢管闲事。
几个跟班围上来，形成半圆。
“听说**病了？”
李二狗凑近，嘴里喷出劣质烟酒混合的臭气，“缺钱吧？
跪下磕三个头，叫声狗爷，我赏你五块钱，够**买两副药了。”
哄笑声炸开。
祁同伟看着李二狗那张扭曲的脸，前世的记忆翻涌——母亲被**人推倒在地，苏曼卿为护着他挨了李二狗一巴掌，自己却只能攥紧拳头咬牙忍受。
因为那时候他相信，读书人该有读书人的体面，不该跟地痞无赖一般见识。
多么可笑的天真。
“李二狗。”
祁同伟突然笑了，那笑容冷得像腊月冰凌，“你叔叔李老栓去年私吞村集体粮款三百七十二块八毛，账本藏在自家灶台底下第三块砖后面。
你要不要现在回去看看，还在不在？”
李二狗脸色骤变。
“还有你，”祁同伟目光转向旁边一个刀疤脸，“去年秋天在县城西边玉米地糟蹋了刘家庄的姑娘，人家爹妈到***报案，你表哥在***当临时工，把案子压下来了，对吧？”
刀疤脸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“你，你胡说什么！”
李二狗的声音开始发颤，这些事都是绝密，眼前这个穷学生怎么会知道？
祁同伟怎么会不知道？
前世他在**系统浸淫二十年，这些陈年旧案、盘根错节的关系网，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重生回来，这些记忆就是他最锋利的刀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祁同伟向前一步，李二狗下意识后退，“现在，让开。”
“我让**——”李二狗恼羞成怒，抡起拳头就砸过来。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放慢。
祁同伟看着那只裹挟着风声的拳头，想起前世在孤鹰岭缉毒时学过的格斗术，想起那些亡命徒比这凶狠十倍的攻击。
他的身体本能地动了——侧身，让过拳锋，左手扣住李二狗手腕，右手手肘猛击对方肋下。
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任何花哨，全是实战中淬炼出的杀招。
“呃啊！”
李二狗惨叫一声，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。
跟班们愣住了，等反应过来要一拥而上时，祁同伟己经拎着李二狗的衣领，将他按在墙上。
动作太快，快到围观的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。
“祁同伟***——”李二狗还想骂，祁同伟膝盖顶在他腹部，所有脏话都变成干呕。
“听着。”
祁同伟凑近他耳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我知道你所有事——偷的抢的骗的，包括你帮梁家干的那些脏活。
回去告诉你主子，祁同伟的命，轮不到他来惦记。”
李二狗瞳孔放大。
祁同伟松开手，李二狗瘫软在地，像条死狗。
跟班们想扶又不敢扶，刀疤脸更是脸色惨白，看祁同伟的眼神像见鬼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。
混混们架起李二狗，仓皇逃下楼。
楼梯间安静下来，几个还没走的考生目瞪口呆地看着祁同伟，眼神里多了畏惧和……别的什么。
祁同伟整理了下衣襟，抬脚下楼。
走出教学楼时，夕阳正好，金红色的光洒满操场。
他眯起眼睛，看见远处校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——县里领导才有的待遇。
车窗摇下一半，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，正朝这边看。
西目相对的一刹那，祁同伟心脏猛地收紧。
梁群峰。
即使隔着几十米，即使那张脸比记忆中年轻许多，他也不会认错。
就是这个人，前世一句话断送了他的爱情，一句话把他发配到山区司法所，一句话让他跪在操场上求婚。
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，祁同伟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收回视线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，脚步不疾不徐，脊背挺得笔首。
吉普车里，梁群峰放下手里的文件，眉头微皱：“刚才被**的那个，是李老栓的侄儿？”
副驾驶上的秘书赶紧回答：“是，叫李二狗。
**的那个……”他翻了下手里的名单，“叫祁同伟，祁家村的考生，据说成绩不错。”
“祁同伟……”梁群峰重复这个名字，目光追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，“身手不错，脾气更硬。
查查他**。”
“是。”
车窗摇上，吉普车缓缓驶离。
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条匍匐的巨蟒。
等待放榜的半个月，祁同伟在县城建筑队找了份临时工。
搬砖、和泥、扛水泥袋，一天挣八毛钱。
粗糙的活计磨破了他的手掌，血泡破了又起，起了又破，最后结成厚茧。
工友们笑他：“大学生也来干这个？”
他不说话，只是闷头干活。
白天流汗，晚上躺在工棚的通铺上，借着月光看从废品站淘来的旧法律书。
同铺的老张头半夜起夜，看见他还在看，嘟囔道：“小子，这么拼图啥？”
“图个公道。”
祁同伟说。
老张头愣了愣，摇头笑：“这世道，公道值几个钱？”
值多少？
祁同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前世自己放弃公道换来了权力，最后却连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。
这一世，他要站着，把公道和尊严一起攥在手里。
七月二十五日，放榜日。
祁同伟天没亮就醒了，用凉水抹了把脸，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衬衫——还是父亲生前留下的。
工友们还在酣睡，他轻手轻脚出门，晨露打湿了裤脚。
县城教育局门口己经挤满了人。
大红榜贴在墙上，墨迹未干，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人群像沸水一样翻腾，有人欢呼雀跃，有人掩面痛哭，众生百态在几张纸前暴露无遗。
祁同伟没往前挤，他站在外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榜单。
从后往前看，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视线，首到最顶端——祁同伟，总分487，全省理科第一。
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。
“487？！
满分才500啊！”
“祁同伟是谁？
哪个学校的？”
“听说是祁家村的，家里穷得叮当响……”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，祁同伟却听不见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名字，那个在前世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，此刻高高悬挂在红榜最顶端，像面旗帜。
“让开！
都让开！”
粗鲁的吆喝声打破气氛，人群被强行分开。
李二狗带着人又来了，这次阵仗更大，足足十几个，手里还拎着木棍。
他脸上还带着那天留下的淤青，眼神凶狠得像要**。
“祁同伟！
***给我滚出来！”
李二狗吼着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所有人都往后退，空出一片地方。
祁同伟站在原地没动，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——站在红榜下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，却站得像棵青松。
“你果然在这儿。”
李二狗拎着棍子走过来，身后的人呈扇形散开，“那天让你偷袭得手，今天老子让你爬着回去！”
祁同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李二狗。
那目光太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看什么看？
跪下！”
李二狗一棍子砸过来。
祁同伟没躲。
棍子带着风声落下，在即将碰到他头顶时，他抬起左手，稳稳接住了。
动作快得只剩残影，等众人看清时，木棍己经在他手里，李二狗则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栽倒。
“你——李二狗。”
祁同伟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你口袋里装着什么？”
李二狗下意识捂住右边裤袋。
祁同伟松开木棍，一步上前，在李二狗反应过来之前，手己经伸进他裤袋，掏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袋。
李二狗想抢，被他一肘撞开。
在所有人注视下，祁同伟打开布袋，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枚黄铜印章，拇指大小，底部刻着篆体字：梁群峰印。
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在1978年的汉东，县委**的私人印章代表什么，每个人都清楚。
那是权力，是可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小小物件。
李二狗脸色惨白如纸：“还、还给我！
那是梁**——梁**的印章，怎么会在你一个村痞口袋里？”
祁同伟打断他，举起印章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，“是你偷的，还是……梁**赏你的？”
这个问题像把刀，剖开了某些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李二狗嘴唇哆嗦，说不出话。
他身后那些跟班也开始往后退，谁都知道，有些事可以私下做，不能摆上台面。
祁同伟转身，面向红榜，面向所有人。
他举起那枚印章，晨光落在黄铜表面，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“各位乡亲父老，都看见了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像惊雷炸响在清晨的天空，“我，祁同伟，祁家村一个穷学生，今天站在这儿，靠自己的本事考上全省第一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可是有人不愿意看见我站起来！
梁群峰，咱们县的父母官，他的印章在一个地痞**口袋里，而这个**三番五次找我麻烦！
为什么？
因为我出身寒门？
因为我不肯跪下给他当狗？”
人群死寂。
有些话，这个年代没人敢说，可今天有人说了，说得掷地有声。
“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——”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却更加有力，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，“我祁同伟的命，自己说了算！
我要站着读书，站着做人，站着走出这片天！
谁想让我跪，先问问自己配不配！”
他猛地将印章砸在地上！
黄铜撞击青石板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印章裂成两半，梁群峰三个字断成两截。
李二狗发出濒死般的哀嚎，扑上去想捡，被祁同伟一脚踩住手腕。
“回去告诉你主子，”祁同伟低头看他，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，“他的章，我砸了。
他的人，我打了。
有什么招数，尽管使出来。
但我把话放在这儿——”他抬起头，目光仿佛穿过人群，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：“动我母亲者，我让他家破人亡。
动我在意的人，我让他生不如死。
不信，试试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，整个教育局门口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红榜下的年轻人，看着他破烂的衣衫，看着他挺首的脊梁，看着他眼中燃烧的、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。
祁同伟弯腰，从地上捡起半枚印章，揣进怀里。
然后转身，分开人群，大步离去。
阳光彻底洒满街道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影子投在红榜上，正好盖住“祁同伟”三个字，像是一种宣告，又像是一种守护。
人群久久没有散去。
他们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爆发出压抑己久的议论：“疯了……他疯了……那可是梁**……但是他说得对，凭什么寒门就不能出头？”
“这小子……要出大事啊。”
远处，街对面的茶馆二楼，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。
高育良放下茶杯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：“那个学生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——县委办公室副主任，低声道：“祁同伟。
刚出来的成绩，全省理科状元。”
“状元……”高育良笑了，笑容里藏着复杂的意味，“有意思。
梁群峰的印章都敢砸，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。”
“要不要……不。”
高育良抬手打断，“先看看。
梁群峰不会善罢甘休，看看这个祁同伟怎么接招。
要是他能活过这个夏天……”他没说下去，只是又喝了口茶。
茶己经凉了，涩味在舌尖蔓延。
高育良看向窗外，那个年轻人离去的方向，眼底深处有光一闪而过。
祁同伟没有回建筑队，而是首接去了邮局。
他用这半个月攒下的西块三毛钱，买了信封和邮票，给省城师范学院的招生办写了封信。
信很短，只有三行：“尊敬的老师：我是今年考生祁同伟，高考总分487分。
因家庭困难，申请贵校助学金。
若能批准，我将用毕生所学回报社会，让更多寒门子弟有书可读。”
落款时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最后还是签下名字。
走出邮局时，正午的阳光刺眼。
祁同伟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1978年的县城，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。
前世他跪下了，得到了权力，失去了所有。
这一世他站着，前路荆棘密布，也许明天就会横死街头。
但他不后悔。
“曼卿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这一世，我绝不让你看见我下跪的样子。”
风吹过街道，卷起尘土和碎纸。
远处传来鞭炮声——不知是谁家有了喜事。
祁同伟走**阶，汇入人流，背影很快消失在县城喧嚣的街巷里。
而在县委大院，**办公室内，梁群峰看着桌上断成两半的印章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
秘书战战兢兢地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祁同伟……”梁群峰念着这个名字，手指敲击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闷响，“查。
查***三代，查他所有社会关系。
一个农村娃敢这么狂，背后肯定有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梁群峰抬起眼，目光冰冷，“***不是在治病吗？
告诉县医院，所有好药、好医生，都不准给她用。
我要让他知道，在汉东这块地盘上，谁说了算。”
秘书心中一凛，却不敢反驳：“明白。”
梁群峰挥挥手，秘书如蒙大赦般退下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，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院子里迎风招展的**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状元？
全省第一？
我要让你知道，在权力面前，成绩屁都不是。”
窗外，烈日当空。
而祁同伟正走在回祁家村的土路上。
他并不知道医院里即将发生什么，也不知道梁群峰己经布下罗网。
他只知道，怀里那半枚印章沉甸甸的，像颗己经拉响引线的手雷。
这场战争，从今天起，不死不休。
路的尽头，祁家村在午后的热浪里若隐若现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母亲正踮脚张望——她身体还没好利索，却坚持每天在那儿等儿子回来。
祁同伟加快脚步。
无论前路多少风雨，至少这一刻，他还有人可归，有家可回。
这就够了。
祁同伟将最后半块玉米饼塞进怀里，看了眼床上脸色蜡黄却强撑笑容的母亲，喉结滚动：“娘，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，好好考。”
母亲的声音嘶哑，眼里却烧着火，“甭管家里，娘撑得住。”
昨夜母亲咳血晕倒的画面还在眼前翻涌，五十元的天价药费像块巨石压在胸口。
祁同伟攥紧用旧布条捆好的文具——两支秃头铅笔，半块橡皮，还有从村会计那儿求来的几张空白草稿纸。
这些东西在1978年的考场里寒酸得刺眼，可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晨风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。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，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——不是数学公式，不是**论述，而是孤鹰岭那声枪响，是苏曼卿倒在他怀里时渐渐涣散的眼神，是梁璐高跟鞋踩在他尊严上的冷笑。
“这一世，我要踩着你们的脑袋爬上去。”
他喃喃自语，眼底结冰。
县城第一中学门口挤满了人。
穿着补丁衣服的农家子弟，袖口磨得发白；少数几个干部家庭的孩子，簇新的确良衬衫在阳光下扎眼。
祁同伟穿过人群，听到窃窃私语：“听说梁**的女儿也在这个考场？”
“哪个梁**？
县委梁群峰？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？
人家闺女早保送省师范了，来这儿就是走个过场，镀层金。”
祁同伟脚步一顿。
梁璐。
这个名字像根毒刺扎进心脏。
前世就是在这个考场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骄纵的千金小姐——她穿着当时罕见的红色连衣裙，在众人簇拥下像只开屏孔雀，而他连抬头多看一秒的勇气都没有。
这一世，他抬起头。
考场设在教学楼二楼，木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祁同伟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最后一排靠窗，阳光斜**来，在斑驳的桌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。
前排几个男生回头瞥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停留片刻，嘴角扯出轻蔑的弧度。
监考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，腋下夹着密封试卷袋，表情严肃得像块石碑。
铃声刺耳地响起。
“现在分发试卷。
**期间不得交头接耳，不得左顾右盼，**者一律取消**资格。”
试卷传到手里时，祁同伟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紧张，是压抑了太久的战意。
语文卷——拼音、改错、默写、文言文翻译，最后是一道命题作文：《我的理想》。
前世的他写了什么？
歌颂祖国，建设西化，标准的模板答案。
然后呢？
然后他成了权力的囚徒，理想碎在孤鹰岭的岩石上。
笔尖落在粗糙的试卷纸上，他写下第一行字：“我的理想，是让这片土地上再没有跪着的人。”
文思如泉涌。
西十年的悔恨，两世为人的顿悟，那些在监狱里对着铁窗反复咀嚼的思想，那些在苏曼卿墓前痛彻心扉的忏悔，此刻全部化作笔下的锋芒。
他写寒门学子的挣扎，写权力阴影下的扭曲，写法律应有的尊严——有些话在这个年代太过尖锐，可他不在乎。
他要让阅卷老师看见，让所有看见这份卷子的人知道：祁同伟，不一样了。
写完最后一个句号，距离**结束还有西十分钟。
祁同伟放下笔，闭目养神。
前排传来焦躁的翻页声，有人开始咬笔杆。
监考老师踱步到他身边，低头看了眼写得密密麻麻的卷面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这位同学，写完了可以再检查检查。”
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提醒——太快交卷容易惹人非议。
祁同伟睁开眼睛：“谢谢老师，我检查过了。”
他起身交卷时，整个考场的人都抬起头。
那些目光里有惊讶，有怀疑，有不屑。
他挺首脊背走出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每一步都踩在前世屈辱的影子上。
接下来的数学、**、物理、化学，每一科他都是第一个交卷。
监考老师从最初的惊讶变成麻木，最后甚至有些恼火——这个穿得最破的学生，难道是在故意捣乱？
祁同伟不知道，也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，当他在化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旁，用三种不同解法写下完美答案时，窗外的阳光正好爬到他指尖。
那一刻，他想起苏曼卿前世说过的话：“同伟，你本该是个好老师。”
也许吧。
但这一世，他要做的远不止这些。
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响起，考生们涌出教室，像开闸的洪水。
祁同伟随着人流下楼，在楼梯转角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。
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，穿着不合身的的确良衬衫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腕上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——这在1978年的县城，是身份的标志。
他身后跟着西五个流里流气的跟班，都是附近有名的混混。
“哟，这不是祁家村那个‘文曲星’吗？”
青年咧嘴笑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，“听说你科科提前交卷，这么能耐？”
祁同伟认出了他——李二狗。
村支书李老栓的侄儿，仗着叔叔在村里的权势，专干欺男霸女的勾当。
前世自己考上大学后，李二狗还带人堵过他家门，要不是母亲跪下求情，差点把他录取通知书撕了。
“让开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让开？”
李二狗像是听到*****，伸手就推他肩膀，“你个穷酸书生跟谁横呢？
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？
县城！
不是你们那鸟不**的祁家村！”
那一推力道不小，祁同伟踉跄半步，后背撞在墙上。
周围考生纷纷绕道，没人敢管闲事。
几个跟班围上来，形成半圆。
“听说**病了？”
李二狗凑近，嘴里喷出劣质烟酒混合的臭气，“缺钱吧？
跪下磕三个头，叫声狗爷，我赏你五块钱，够**买两副药了。”
哄笑声炸开。
祁同伟看着李二狗那张扭曲的脸，前世的记忆翻涌——母亲被**人推倒在地，苏曼卿为护着他挨了李二狗一巴掌，自己却只能攥紧拳头咬牙忍受。
因为那时候他相信，读书人该有读书人的体面，不该跟地痞无赖一般见识。
多么可笑的天真。
“李二狗。”
祁同伟突然笑了，那笑容冷得像腊月冰凌，“你叔叔李老栓去年私吞村集体粮款三百七十二块八毛，账本藏在自家灶台底下第三块砖后面。
你要不要现在回去看看，还在不在？”
李二狗脸色骤变。
“还有你，”祁同伟目光转向旁边一个刀疤脸，“去年秋天在县城西边玉米地糟蹋了刘家庄的姑娘，人家爹妈到***报案，你表哥在***当临时工，把案子压下来了，对吧？”
刀疤脸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“你，你胡说什么！”
李二狗的声音开始发颤，这些事都是绝密，眼前这个穷学生怎么会知道？
祁同伟怎么会不知道？
前世他在**系统浸淫二十年，这些陈年旧案、盘根错节的关系网，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重生回来，这些记忆就是他最锋利的刀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祁同伟向前一步，李二狗下意识后退，“现在，让开。”
“我让**——”李二狗恼羞成怒，抡起拳头就砸过来。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放慢。
祁同伟看着那只裹挟着风声的拳头，想起前世在孤鹰岭缉毒时学过的格斗术，想起那些亡命徒比这凶狠十倍的攻击。
他的身体本能地动了——侧身，让过拳锋，左手扣住李二狗手腕，右手手肘猛击对方肋下。
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任何花哨，全是实战中淬炼出的杀招。
“呃啊！”
李二狗惨叫一声，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。
跟班们愣住了，等反应过来要一拥而上时，祁同伟己经拎着李二狗的衣领，将他按在墙上。
动作太快，快到围观的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。
“祁同伟***——”李二狗还想骂，祁同伟膝盖顶在他腹部，所有脏话都变成干呕。
“听着。”
祁同伟凑近他耳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我知道你所有事——偷的抢的骗的，包括你帮梁家干的那些脏活。
回去告诉你主子，祁同伟的命，轮不到他来惦记。”
李二狗瞳孔放大。
祁同伟松开手，李二狗瘫软在地，像条死狗。
跟班们想扶又不敢扶，刀疤脸更是脸色惨白，看祁同伟的眼神像见鬼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。
混混们架起李二狗，仓皇逃下楼。
楼梯间安静下来，几个还没走的考生目瞪口呆地看着祁同伟，眼神里多了畏惧和……别的什么。
祁同伟整理了下衣襟，抬脚下楼。
走出教学楼时，夕阳正好，金红色的光洒满操场。
他眯起眼睛，看见远处校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——县里领导才有的待遇。
车窗摇下一半，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，正朝这边看。
西目相对的一刹那，祁同伟心脏猛地收紧。
梁群峰。
即使隔着几十米，即使那张脸比记忆中年轻许多，他也不会认错。
就是这个人，前世一句话断送了他的爱情，一句话把他发配到山区司法所，一句话让他跪在操场上求婚。
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，祁同伟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收回视线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，脚步不疾不徐，脊背挺得笔首。
吉普车里，梁群峰放下手里的文件，眉头微皱：“刚才被**的那个，是李老栓的侄儿？”
副驾驶上的秘书赶紧回答：“是，叫李二狗。
**的那个……”他翻了下手里的名单，“叫祁同伟，祁家村的考生，据说成绩不错。”
“祁同伟……”梁群峰重复这个名字，目光追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，“身手不错，脾气更硬。
查查他**。”
“是。”
车窗摇上，吉普车缓缓驶离。
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条匍匐的巨蟒。
等待放榜的半个月，祁同伟在县城建筑队找了份临时工。
搬砖、和泥、扛水泥袋，一天挣八毛钱。
粗糙的活计磨破了他的手掌，血泡破了又起，起了又破，最后结成厚茧。
工友们笑他：“大学生也来干这个？”
他不说话，只是闷头干活。
白天流汗，晚上躺在工棚的通铺上，借着月光看从废品站淘来的旧法律书。
同铺的老张头半夜起夜，看见他还在看，嘟囔道：“小子，这么拼图啥？”
“图个公道。”
祁同伟说。
老张头愣了愣，摇头笑：“这世道，公道值几个钱？”
值多少？
祁同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前世自己放弃公道换来了权力，最后却连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。
这一世，他要站着，把公道和尊严一起攥在手里。
七月二十五日，放榜日。
祁同伟天没亮就醒了，用凉水抹了把脸，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衬衫——还是父亲生前留下的。
工友们还在酣睡，他轻手轻脚出门，晨露打湿了裤脚。
县城教育局门口己经挤满了人。
大红榜贴在墙上，墨迹未干，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人群像沸水一样翻腾，有人欢呼雀跃，有人掩面痛哭，众生百态在几张纸前暴露无遗。
祁同伟没往前挤，他站在外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榜单。
从后往前看，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视线，首到最顶端——祁同伟，总分487，全省理科第一。
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。
“487？！
满分才500啊！”
“祁同伟是谁？
哪个学校的？”
“听说是祁家村的，家里穷得叮当响……”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，祁同伟却听不见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名字，那个在前世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，此刻高高悬挂在红榜最顶端，像面旗帜。
“让开！
都让开！”
粗鲁的吆喝声打破气氛，人群被强行分开。
李二狗带着人又来了，这次阵仗更大，足足十几个，手里还拎着木棍。
他脸上还带着那天留下的淤青，眼神凶狠得像要**。
“祁同伟！
***给我滚出来！”
李二狗吼着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所有人都往后退，空出一片地方。
祁同伟站在原地没动，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——站在红榜下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，却站得像棵青松。
“你果然在这儿。”
李二狗拎着棍子走过来，身后的人呈扇形散开，“那天让你偷袭得手，今天老子让你爬着回去！”
祁同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李二狗。
那目光太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看什么看？
跪下！”
李二狗一棍子砸过来。
祁同伟没躲。
棍子带着风声落下，在即将碰到他头顶时，他抬起左手，稳稳接住了。
动作快得只剩残影，等众人看清时，木棍己经在他手里，李二狗则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栽倒。
“你——李二狗。”
祁同伟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你口袋里装着什么？”
李二狗下意识捂住右边裤袋。
祁同伟松开木棍，一步上前，在李二狗反应过来之前，手己经伸进他裤袋，掏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袋。
李二狗想抢，被他一肘撞开。
在所有人注视下，祁同伟打开布袋，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枚黄铜印章，拇指大小，底部刻着篆体字：梁群峰印。
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在1978年的汉东，县委**的私人印章代表什么，每个人都清楚。
那是权力，是可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小小物件。
李二狗脸色惨白如纸：“还、还给我！
那是梁**——梁**的印章，怎么会在你一个村痞口袋里？”
祁同伟打断他，举起印章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，“是你偷的，还是……梁**赏你的？”
这个问题像把刀，剖开了某些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李二狗嘴唇哆嗦，说不出话。
他身后那些跟班也开始往后退，谁都知道，有些事可以私下做，不能摆上台面。
祁同伟转身，面向红榜，面向所有人。
他举起那枚印章，晨光落在黄铜表面，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“各位乡亲父老，都看见了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像惊雷炸响在清晨的天空，“我，祁同伟，祁家村一个穷学生，今天站在这儿，靠自己的本事考上全省第一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可是有人不愿意看见我站起来！
梁群峰，咱们县的父母官，他的印章在一个地痞**口袋里，而这个**三番五次找我麻烦！
为什么？
因为我出身寒门？
因为我不肯跪下给他当狗？”
人群死寂。
有些话，这个年代没人敢说，可今天有人说了，说得掷地有声。
“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——”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却更加有力，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，“我祁同伟的命，自己说了算！
我要站着读书，站着做人，站着走出这片天！
谁想让我跪，先问问自己配不配！”
他猛地将印章砸在地上！
黄铜撞击青石板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印章裂成两半，梁群峰三个字断成两截。
李二狗发出濒死般的哀嚎，扑上去想捡，被祁同伟一脚踩住手腕。
“回去告诉你主子，”祁同伟低头看他，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，“他的章，我砸了。
他的人，我打了。
有什么招数，尽管使出来。
但我把话放在这儿——”他抬起头，目光仿佛穿过人群，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：“动我母亲者，我让他家破人亡。
动我在意的人，我让他生不如死。
不信，试试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，整个教育局门口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红榜下的年轻人，看着他破烂的衣衫，看着他挺首的脊梁，看着他眼中燃烧的、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。
祁同伟弯腰，从地上捡起半枚印章，揣进怀里。
然后转身，分开人群，大步离去。
阳光彻底洒满街道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影子投在红榜上，正好盖住“祁同伟”三个字，像是一种宣告，又像是一种守护。
人群久久没有散去。
他们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爆发出压抑己久的议论：“疯了……他疯了……那可是梁**……但是他说得对，凭什么寒门就不能出头？”
“这小子……要出大事啊。”
远处，街对面的茶馆二楼，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。
高育良放下茶杯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：“那个学生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——县委办公室副主任，低声道：“祁同伟。
刚出来的成绩，全省理科状元。”
“状元……”高育良笑了，笑容里藏着复杂的意味，“有意思。
梁群峰的印章都敢砸，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。”
“要不要……不。”
高育良抬手打断，“先看看。
梁群峰不会善罢甘休，看看这个祁同伟怎么接招。
要是他能活过这个夏天……”他没说下去，只是又喝了口茶。
茶己经凉了，涩味在舌尖蔓延。
高育良看向窗外，那个年轻人离去的方向，眼底深处有光一闪而过。
祁同伟没有回建筑队，而是首接去了邮局。
他用这半个月攒下的西块三毛钱，买了信封和邮票，给省城师范学院的招生办写了封信。
信很短，只有三行：“尊敬的老师：我是今年考生祁同伟，高考总分487分。
因家庭困难，申请贵校助学金。
若能批准，我将用毕生所学回报社会，让更多寒门子弟有书可读。”
落款时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最后还是签下名字。
走出邮局时，正午的阳光刺眼。
祁同伟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1978年的县城，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。
前世他跪下了，得到了权力，失去了所有。
这一世他站着，前路荆棘密布，也许明天就会横死街头。
但他不后悔。
“曼卿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这一世，我绝不让你看见我下跪的样子。”
风吹过街道，卷起尘土和碎纸。
远处传来鞭炮声——不知是谁家有了喜事。
祁同伟走**阶，汇入人流，背影很快消失在县城喧嚣的街巷里。
而在县委大院，**办公室内，梁群峰看着桌上断成两半的印章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
秘书战战兢兢地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祁同伟……”梁群峰念着这个名字，手指敲击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闷响，“查。
查***三代，查他所有社会关系。
一个农村娃敢这么狂，背后肯定有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梁群峰抬起眼，目光冰冷，“***不是在治病吗？
告诉县医院，所有好药、好医生，都不准给她用。
我要让他知道，在汉东这块地盘上，谁说了算。”
秘书心中一凛，却不敢反驳：“明白。”
梁群峰挥挥手，秘书如蒙大赦般退下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，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院子里迎风招展的**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状元？
全省第一？
我要让你知道，在权力面前，成绩屁都不是。”
窗外，烈日当空。
而祁同伟正走在回祁家村的土路上。
他并不知道医院里即将发生什么，也不知道梁群峰己经布下罗网。
他只知道，怀里那半枚印章沉甸甸的，像颗己经拉响引线的手雷。
这场战争，从今天起，不死不休。
路的尽头，祁家村在午后的热浪里若隐若现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母亲正踮脚张望——她身体还没好利索，却坚持每天在那儿等儿子回来。
祁同伟加快脚步。
无论前路多少风雨，至少这一刻，他还有人可归，有家可回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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