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妄逢卿

回院的一路，林惊晚走得极慢。

湿透的衣裙黏在身上，晚风一吹，凉意浸骨，可她却浑然不觉，满脑子都是方才谢无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，还有他话里话外的试探。

靖安王谢无妄，一个被京中众人传作闲散纨绔的王爷，怎会无端出现在定远侯府的后院深处？

又怎会恰好在她落水之后，“恰巧路过”？

这其中，定然藏着她不知道的蹊跷。

青禾一路都在絮絮叨叨，一会儿忧心她的身子，一会儿又忿忿不平地骂那暗中动手脚的人，到了院门口，才发现自家小姐竟一句话没说，只垂着眸子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“小姐？”

青禾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，“咱们到了，快进去换身干爽衣裳吧，仔细染了风寒。”

林惊晚抬眸，看向眼前这座名为“汀兰水榭”的院落。

院子不大，种着几竿翠竹，一池睡莲，看着雅致，却处处透着冷清。

原主生母早逝，父亲定远侯林朔常年驻守边关，府中大小事务皆由继母刘氏打理，这汀兰水榭，便成了整个侯府里最被忽视的角落。

她点了点头，由着青禾扶着进了屋。

丫鬟们早己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，见她回来，忙不迭地伺候着。

林惊晚屏退了众人，只留了青禾在身边，褪下湿衣，泡进温热的浴桶里时，冻得发僵的西肢才渐渐回暖。

水汽氤氲，模糊了视线。

林惊晚靠在桶壁上，闭上眼睛，原主落水前的画面，又一次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。

彼时，她正站在荷花池的观景台上，手里捏着一枚生母留下的银簪，想着三日后的及笄礼，若是生母还在，该是何等光景。

一阵风从身后吹来，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
她刚要回头，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，眼前一黑，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着池子里倒去。

慌乱中，她似乎瞥见了一个青色的衣角，还有鬓边插着的一朵白玉兰。

栀子花香，白玉兰，青色衣裙……林惊晚的指尖在水中轻轻蜷缩。

这三个线索，便是她揪出凶手的关键。

“小姐，您在想什么呢？”

青禾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，带着几分担忧，“方才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来了，说夫人身子不适，就不过来看您了，只让**好休养，还送来了一**燕窝。”

林惊晚睁开眼，眸色冷了几分。

刘氏倒是会做人，明面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。

怕是此刻，她正在自己的院里，等着听她溺亡的消息吧？

“燕窝收下吧。”

林惊晚的声音隔着水汽传出来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，“对了，青禾，府里哪个院子的丫鬟，常穿青色衣裙？

又或是，哪个主子身边的人，喜欢簪白玉兰？”

屏风外的青禾愣了一下，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，仔细想了半晌，才迟疑着开口：“青色衣裙倒是常见，府里三等丫鬟的制服便是青色……可白玉兰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压低了些：“小姐，府里喜欢簪白玉兰的，只有二小姐梦瑶身边的大丫鬟，名叫画春。”

林梦瑶的丫鬟？

林惊晚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果然。

原主这位庶妹，仗着刘氏的宠爱，素来瞧她不顺眼，平日里明里暗里的刁难从未断过。

只是原主性子软，一味忍让，才让她们越发得寸进尺。

想来，这次落水，定是林梦瑶的手笔。

或许是觉得原主挡了她的路，又或许是受了刘氏的指使，想要借着这次“意外”，除去她这个嫡女。

“小姐，您是怀疑……”青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，“二小姐她……没有证据的事，不好乱说。”

林惊晚打断了她的话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但画春的底细，你去查一查。

还有，方才我落水的观景台，你再去一趟，看看石栏上，有没有什么异样。”

她记得，原主倒下时，指尖似乎刮到了石栏上的什么东西，触感粗糙，不像是石栏原本的质地。

“是，奴婢这就去。”

青禾连忙应下，脚步匆匆地出了门。

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，林惊晚起身，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裙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，眉如远黛，眸若秋水，只是脸色太过苍白，少了几分生气。

这便是原主的容貌，温婉清丽，却带着一股病弱的气息，难怪会被人视作软柿子捏。

林惊晚抬手，轻轻抚上镜中自己的脸颊，眸光锐利。

从今日起，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林惊晚。

欠了原主的债，她会一笔一笔，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
正思忖间，青禾匆匆回来了，脸色比出门时还要难看，一进门就急声道：“小姐！

不对劲！

奴婢去了观景台，石栏上果然有问题！”

林惊晚眸光一凝：“说。”

“石栏靠内侧的地方，有一块被人凿过的痕迹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木屑！”

青禾喘着气，将手里攥着的一小片东西递过来，“奴婢还在石栏下的草丛里，捡到了这个！”

林惊晚低头看去。

那是一小片碎裂的木片，上面还缠着一根细细的丝线，丝线的颜色，是极淡的青色。

木片，丝线，还有凿过的痕迹……林惊晚的脑海里，瞬间拼凑出了一个画面。

有人在石栏上凿了一个缺口，然后用木块和丝线做了一个简易的机关。

原主站在石栏边时，那人从身后触发机关，木块脱落，原主重心不稳，再加上后颈的那一下钝痛，便首首地摔进了池子里。

好一个周密的算计。

“木屑和丝线，收好。”

林惊晚将那片木片接过，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锦盒里，“这是关键证据。”

青禾点了点头，又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：“还有，奴婢打听了，画春昨日告假出府，今日一早才回来，回来时，身上的青色衣裙，袖口处破了一个洞。”

证据链，越来越完整了。

林惊晚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画春是林梦瑶的丫鬟，画春动手，背后定然是林梦瑶指使。

可林梦瑶一个娇生惯养的庶女，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，敢在侯府里公然行凶？

恐怕，这背后，还有刘氏的影子。

母女二人，一个唱红脸，一个唱白脸，倒是配合得默契。

“小姐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
青禾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焦急，“要不要告诉侯爷？

可侯爷远在边关……告诉侯爷？”

林惊晚嗤笑一声，“侯爷远在千里之外，就算知道了，又能如何？

刘氏在府中经营多年，手眼通天，没有确凿的证据，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
更何况，她总觉得，这件事，或许不止侯府内宅那么简单。

谢无妄的出现，太过蹊跷。

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？

和侯府的这场风波，又有什么关系？

林惊晚正想着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：“二小姐驾到——”林惊晚和青禾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

说曹操，曹操到。

林梦瑶这个时候来，是来探口风，还是来耀武扬威的？

林惊晚坐首了身子，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
正好。

她也想会会这位“好妹妹”了。

门帘被人掀开，一个身着粉色罗裙的少女走了进来，身姿窈窕，容貌娇俏，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。

正是林梦瑶。

她身后跟着的，正是那个名叫画春的丫鬟，一身青色衣裙，低着头，眼神闪烁，不敢与林惊晚对视。

林梦瑶上下打量了林惊晚一番，见她好好地坐在椅子上，脸色顿时沉了几分，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：“姐姐倒是命大，掉进荷花池里都没死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