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于人间守夜，双轨纪元

纪宇站在镜前，指尖抚过深海蓝暗纹西装的衣襟。

左袖扣冰凉，里面封着师父的一滴血；右手的素圈戒指贴着皮肤，是苏晚晴送的。

手机震动，师父的信息跳出：小心。

他回了个句号。

七点五十分，“琅嬛阁”听涛包厢。

赵启明穿着浅灰中山装，转身微笑：“纪总监很准时。”

他引荐在场三人：国土局的周副局长，笑容和蔼；**协会的青云子道长，手持罗盘，眼神飘忽；以及窗边阴影里，穿着黑夹克、低头看手机的男人。

那人的手腕搭在沙发扶手上，一道狰狞的闪电状疤痕，盘踞在小臂。

纪宇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
“这位是秦先生，我的贵客，不太爱说话。”

赵启明笑道。

秦先生抬头，一张普通到毫无特征的脸，唯有一双眼睛，瞳孔泛着灰雾。

他对纪宇点了点头，目光在纪宇脸上停顿了半秒，便重新低下头。

酒菜上桌，精致奢华。

赵启明谈笑风生，周局打着官腔，青云子偶尔蹦出几句玄奥术语。

秦先生始终沉默，只是偶尔动筷，动作慢而稳。

纪宇扮演着得体的下属，敬酒，接话，右手食指在桌下轻点大腿外侧——那是七星鼓的节奏，帮他维持冷静分析。

赵启明似乎对他格外有兴趣。

“小纪对**也有研究？”

赵启明夹起龙井虾仁，状似随意，“听说你看过几个项目，都说得很准。”

“赵总说笑，业余爱好，比不上道长。”

纪宇微笑，舌尖无意识地轻抵上颚。

“业余爱好能看出‘凤凰台’是困龙洼，不简单。”

周局呵呵笑着，“赵总可是把你夸上天了，说你是滨江地产界难得的，既懂行，又懂‘规矩’的年轻人。”

规矩。

这个词用得微妙。

“周局过奖，我就是胆子小，看到不对劲的，宁愿不赚。”

纪宇谦逊道，同时嗅到周局身上一丝极淡的、被檀香掩盖的腐土气。

“胆子小好，谨慎。”

赵启明点头，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，“不过西山那块地，是出了名的‘硬骨头’。

小纪，你初步看过资料，觉得……从你的角度看，问题大不大？”

问题大不大。

纪宇端起茶杯，借水汽掩去眼底锐光：“依书首说，赵总，西山殡仪馆旧址，背靠断崖，前临死水，格局上是聚阴敛煞的‘养尸地’。

加上几十年阴气沉积，寻常人碰都不敢碰。”
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
赵启明笑容不变：“哦？

那依你看，这骨头就啃不下了？”

“事在人为。”

纪宇话锋一转，“**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
断崖可造景引阳，死水可疏通活源。

关键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有没有那份‘镇’得住的气运，和敢动这块地的‘决心’。”

“说得好！”

周局拍了下桌子，“我就欣赏年轻人这股闯劲！”

青云子却冷哼：“黄口小儿，懂得几分皮毛？

此地煞气己凝成实质，月圆之夜便有阴兵借道之说，岂是造景引水能化解？”

他手中罗盘指针，正微微颤动，指向纪宇。

纪宇不卑不亢：“道长说的是。

所以更需要您这样的高人坐镇，化煞为权。

我只是个卖房子的，从市场看，风险越大，机会越大。

前提是，”他看向赵启明，“所有风险，都得在可控范围内，并且……值得。”

“值得”二字，很轻。

赵启明深深看他一眼，举杯：“为了这份‘值得’，干一杯。”

就在众人举杯的刹那——“砰！”

门被撞开。

一个侍应生踉跄扑入，脸色死白，双手扼喉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。

下一秒，暗红的血从他双眼、双耳、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。

七窍流血。

血腥味炸开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周局酒杯脱手。

青云子罗盘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
赵启明厉喝：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
纪宇第一个动。

他看似惊慌地起身搀扶，却在靠近的瞬间，左脚尖在地毯上急速一划。

一个无形的“镇”字没入绒中。

同时右手拂过对方后颈。

汹涌外溢的阴冷煞气，骤然停滞、消散。

侍应生软倒昏死，血不再流。

“是急症！

快叫救护车！”

纪宇抬头急喊，脸上是完美的惊愕。

他的动作太快，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。

只有两个人可能注意到异样。

窗边的秦先生，不知何时己放下手机，灰雾般的眼睛静静看着纪宇，以及他脚下那片地毯。

赵启明镜片后的目光，在纪宇和侍应生之间逡巡，最后落在纪宇左手的铂金袖扣上，停了半秒。

混乱，救护车，宴会仓促结束。

赵启明送纪宇到门口，手按在他肩上，力道有些重：“今天扫兴了。

不过看你临危不乱，我很欣慰。

西山项目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
“赵总言重。”

纪宇肩肌微绷。

“对了，”赵启明凑近些，声音压低，带着笑，“秦先生让我转告你……他说，你身上，有他一位‘故人’的味道。”

纪宇呼吸微滞，露出疑惑：“故人？

我不认识秦先生啊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

赵启明松开手，笑了笑，“路上小心。

下周西山勘测，你多费心。”

纪宇走向停车场。

夜风很冷。

他的车停在最暗的角落。

车钥匙刚掏出，身体骤然僵住。

车前盖上，被人用指尖的灰尘，画了一个扭曲的、雷电般的古老符文。

符文旁，一行歪斜小字：找到你了。

纪宇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
指尖的烟头，在黑暗里明灭。

然后，他用拇指重重地、反复碾过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。

冰凉的金属硌着指骨，痛感让翻涌的思绪冷却。

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没发动。

从西装内袋，取出那枚乾隆通宝。

合掌，三秒后，掷向方向盘。

铜钱弹起，落下，旋转。

啪。

倒扣。

凶。

再掷。

啪。

倒扣。

凶。

第三次。

铜钱摇晃，依然倒扣。

凶。

三掷，皆凶。

纪宇盯着铜钱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捻起它，握回掌心，冰凉刺骨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眼。

“……值得吗？”

声音轻得散在车厢里。

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，师父的信息咆哮般弹出：速归！

清秽符化水沐浴！

你被种了‘追踪印’！

他锁定你了！

快！

引擎低吼，撕破夜色。

车驶离，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线。

后视镜里，“琅嬛阁”的灯火缩成一团模糊的光晕，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
而更深的黑暗，似乎己无声漫起，从西面八方，缓缓合拢。

第二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