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在地上投出几道斑驳的光柱。雨在凌晨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铁锈味。,发现自已趴在床边睡着了,脖子僵硬酸痛。他直起身,看向床上——。,昨晚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不见了。桌上昨晚他未动的馒头和榨菜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,旁边放着半包榨菜。。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是松了口气,还是……失落?他摇摇头,把后一个念头甩出去。走了也好,走了安全。,走到桌边。粥还温着,米香混着一点淡淡的药草味。他迟疑了一下,还是坐了下来,端起碗。,榨菜咸淡适中。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在清晨吃到这样一顿像样的早饭是什么时候了。通常他的早晨是从冷水抹脸开始的,然后匆匆赶去第一个打工地点。
吃到一半,门被推开了。
苏月端着一个小盆进来,盆里装着清水,肩上搭着一条半旧的毛巾。看到林夜在喝粥,她眼睛弯了弯:“醒啦?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会儿。”
她换了一身衣服,还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,但颜色不同。脸上昨晚的血迹都洗干净了,苍白褪去,透出些血色。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没睡好。
“你去哪了?”林夜放下碗。
“打水。”苏月把盆放在简易架子上,“顺便把你的衣服洗了。”
林夜这才注意到,昨晚他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的湿衣服不见了。他看向门外晾衣绳——果然,他的黑色T恤和长裤正挂在上面,在晨风里微微飘动。
“谁让你动我东西的?”他的声音冷下来。
苏月拧毛巾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他:“湿衣服不洗会发霉。而且你衣服上全是泥。”
“那也跟你无关。”林夜站起来,“吃完这顿,你该走了。”
苏月没接话,自顾自拧干毛巾,走过来递给他:“擦把脸。”
林夜不接。
两人僵持了几秒,苏月叹口气,把毛巾放在桌上,转身去整理床铺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好像这是她的地方一样。
林夜盯着她的背影,胸腔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。他讨厌这种感觉——讨厌有人闯入他的生活,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近,更讨厌的是,他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丝贪恋这份清晨的热粥和洗好的衣服。
“我说,你该走了。”他重复,声音更冷。
苏月铺好床,转回身,看着他:“昨晚的药钱,还有早饭的钱,我还没给你。”
林夜愣住。
“我身上没钱。”苏月说得理所当然,“所以得等你醒了,看看你有没有零钱先借我,我去买点日用品。或者——”她眨了眨眼,“你陪我去?”
“我没钱借你。”林夜硬邦邦地说,“你赶紧走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苏月摇头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我不能白吃白住还白拿你的药。”
林夜简直要气笑了:“药是你的,粥也是你做的,你欠我什么?”
“住的地方啊。”苏月指了指棚屋,“还有你昨晚让我进来避雨的人情。”
这人简直胡搅蛮缠。林夜不想再跟她废话,直接走向门口:“随你。我要去上工了,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。”
他拉开门,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刚迈出一步,身后传来苏月的声音:“你在哪个工地?我中午给你送饭。”
林夜脚步一顿,回头狠狠瞪她:“别跟着我。”
“我没跟着你。”苏月一脸无辜,“我只是问一下。万一我找到工作了,中午顺路呢?”
林夜不想再纠缠,大步离开。走出十几米后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月站在棚屋门口,正看着他,见他回头,还抬手挥了挥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片棚屋区。
林夜一天打三份工。
早上六点到十点,在城西建材市场搬货。十点半到下午两点,在一家小餐馆后厨洗碗。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,在快递分拣站分货。这样一天下来,能挣一百五十块左右,勉强够吃饭和攒一点应急的钱。
今天他迟到了十五分钟到建材市场。工头老张叼着烟骂骂咧咧,扣了他十块钱。林夜没争辩,默默戴上劳保手套,开始搬水泥。
一袋水泥五十公斤。他一次扛两袋,从货车上卸下来,搬到仓库指定位置。重复,再重复。汗水很快浸透了衣服,混着水泥灰,在背上结出白色的汗渍。
休息间隙,他蹲在仓库角落喝水,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苏月。
她走了吗?
应该走了吧。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女孩,怎么可能真的留在那种破烂地方。
可是……如果她没走呢?
如果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,中午来送饭呢?
林夜猛地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不会的。她只是好奇,只是暂时发疯。等新鲜劲过了,等她真正意识到靠近他的后果,她就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开。
必须离开。
“小林!”老张在那边喊,“发什么呆!还有两车!”
林夜应了一声,起身继续干活。
上午的活干完,他领了四十块钱工钱(被扣了十块),匆匆赶往餐馆。餐馆叫“老陈记”,老板陈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儿子在外地,一个人守着这个小店。林夜在这里干了两年,陈伯对他不错,工钱日结,偶尔还让他带些剩菜回去。
今天中午餐馆生意一般。林夜在后厨埋头洗碗,水池里堆满油腻的碗盘。水很烫,洗洁精泡得手指发白起皱。
两点钟,最后一批碗洗完。陈伯递给他二十块钱和一个饭盒:“今天炒饭做多了,你带回去晚上热热吃。”
“谢谢陈伯。”林夜接过。
“对了。”陈伯像是想起什么,“上午有个小姑娘来找你,穿白T恤牛仔裤,长得挺俊。我说你下午才来,她就走了。”
林夜的手指收紧,饭盒边缘硌得手心发疼:“她……有说什么吗?”
“就说找你。怎么,女朋友?”陈伯笑呵呵地问。
“不是。”林夜立刻否认,“不认识的人。”
陈伯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。
林夜拿着钱和饭盒离开餐馆,心里乱糟糟的。她真的找来了。为什么?她到底想干什么?
去快递站的路上,他经过一家便利店,鬼使神差地走进去,买了一份最便宜的面包和一瓶水。结账时,他看着柜台里的创可贴和碘伏,犹豫了一下,又多拿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包棉签。
下午的分拣工作更累。快递站里没有空调,只有几个大风扇嗡嗡地转。林夜和其他几个临时工一起,把传送带上的快递按区域分到不同的笼车里。包裹大大小小,有的轻有的重,三个小时下来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
六点钟,工间休息十五分钟。林夜坐在角落啃面包,刚吃两口,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请问,林夜是在这里工作吗?”
他猛地抬头。
苏月站在快递站门口,背着一个帆布包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。分拣站里几个年轻工友都看了过去,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林夜站起身,大步走过去,一把抓住苏月的手腕把她拉到门外: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
“送饭啊。”苏月举起手里的塑料袋,“我找到工作了,在那边便利店收银。第一天上班,老板让我带点临期食品回去。我想着你肯定没吃晚饭,就送过来了。”
塑料袋里是几个饭团和三明治,还有一盒牛奶。
林夜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憋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那你吃什么?”苏月问。
林夜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面包往身后藏了藏。
苏月看见了,没戳穿,只是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:“这些明天就过期了,不吃也浪费。你要是不想要,就分给工友吧。”说完,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夜叫住她。
苏月回头。
“你住哪?”林夜问。
“就你隔壁那间空棚屋啊。”苏月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跟这片区的管理大爷说了,付了一个月租金,五十块。用你抽屉里的钱付的——我写借条了,放你桌上了。”
林夜脑子里嗡的一声:“你动我抽屉?!”
“不然我没钱付租金嘛。”苏月眨眨眼,“放心,我只拿了五十,多一分没碰。借条上写了,下个月还你一百。”
“你——”林夜气得说不出话。
“我先回去啦,还得收拾屋子呢。”苏月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晚上早点回来,我煮了绿豆汤,解暑的。”
林夜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工友大刘凑过来,贼兮兮地笑:“行啊小林,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漂亮的姑娘?还给你送饭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夜把塑料袋塞给大刘,“你们分了吧,我不吃。”
“真不吃?那兄弟们不客气了。”大刘乐呵呵地拎着袋子回去了。
林夜继续回去分拣快递,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他完全心不在焉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月的话:
“就你隔壁那间空棚屋啊。”
“付了一个月租金。”
“晚上早点回来。”
她真的要住下来。就在他隔壁。
这个认知让林夜感到一阵恐慌。不是讨厌,是恐惧——对她即将遭遇的不幸的恐惧,对自已又一次成为灾祸源头的恐惧。
下班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。天完全黑了,贫民区路灯稀疏,光线昏暗。林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,路过便利店时,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收银台后站着的是老板娘,不是苏月。
他加快脚步。
走到棚屋区时,远远就看见他那间棚屋隔壁亮着灯。那间屋子空了很久,窗户都破了,用塑料布糊着。现在塑料布换成了干净的报纸,屋里透出暖**的光。
林夜站在自已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说清楚。最终,他还是开了自已屋的门。
桌上放着一张纸条,字迹工整:
借条
今借林夜现金伍拾元整,用于支付棚屋租金。将于三十日内归还壹佰元整。
借款人:苏月
日期:8月23日
纸条旁边,放着一个小碗,碗里是冰镇过的绿豆汤,碗底还沉着几颗红枣。
林夜盯着那碗绿豆汤看了很久,久到碗壁上的水珠都凝结成水流滑落。最终,他端起碗,一口气喝光。甜度适中,绿豆煮得沙软,红枣的香气混着冰糖的清甜。
很好喝。
他放下碗,坐在床边,看着空碗发呆。
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苏月在收拾屋子。偶尔有哼歌声传来,调子轻快,听不出是什么歌。
林夜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试图屏蔽那些声音。但没用。哼歌声、搬动东西的声音、甚至她偶尔的咳嗽声,都清晰地从隔壁传来,透过薄薄的墙壁,钻进他的耳朵。
不知过了多久,声音渐渐停了。夜深了。
林夜翻身坐起,从床底翻出一个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他全部的积蓄——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,加起来大概两千多块。他数出五百,用橡皮筋扎好,然后出门,轻轻放在隔壁屋的门槛上。
转身回屋,关门,躺下。
这次,他很快睡着了。
第二天清晨,林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打开门,苏月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那五百块钱,脸色不太好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给你的。”林夜说,“拿着钱,离开这里。去住旅馆,或者租个正经房子,别住这种地方。”
苏月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林夜,你是怕我出事,还是怕你自已?”
林夜抿紧嘴唇。
“如果是怕我出事,那大可不必。”苏月把钱塞回他手里,“我的命,我自已负责。如果是怕你自已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那我告诉你,我不怕你。”
“你应该怕。”林夜的声音很低,“你不知道靠近我的人会遭遇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月说,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我看得到。”苏月打断他,“我不光看到厄运,还看到别的。比如我看到你今天上午会在工地受伤,看到你中午会因为救人惹上麻烦,看到你晚上会发高烧。”
林夜愣住。
“所以,”苏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纱布和一瓶碘伏,放进他手里,“带着这些。还有,中午别去老陈记后面的巷子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了自已屋子,关上门。
林夜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卷纱布和碘伏,还有五百块钱,脑子一片混乱。
她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
他摇摇头,决定不理会这些莫名其妙的话。洗漱,换衣服,出门上工。
上午在建材市场搬货时,他格外小心。但意外还是发生了——在搬一袋石膏粉时,旁边堆放的木架突然倒塌,他躲闪不及,左手手臂被划开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口子,鲜血瞬间涌出来。
工友赶紧送他去附近诊所,医生缝了七针。工头老张骂骂咧咧,但看他伤得不轻,还是给了半天工钱让他回去休息。
林夜捂着包扎好的手臂往回走,脑子里反复回响苏月的话:“我看到你今天上午会在工地受伤。”
巧合吗?
一定是巧合。
中午,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,但路过老陈记时,想起陈伯给的饭盒还在餐馆,就拐了进去。取饭盒时,陈伯正在后厨忙,让他自已拿。
饭盒放在后门边的架子上。林夜拿了饭盒,刚要离开,就听见后巷传来争吵声。
“……**,老东西,保护费拖几天了?”
“这、这个月生意不好……”
“我管你好不好!今天不交钱,你这店别想开了!”
林夜透过门缝往外看——三个混混围着陈伯,推推搡搡。陈伯七十多岁了,被推得踉踉跄跄。
他握紧拳头。
脑海里响起苏月的声音:“中午别去老陈记后面的巷子。”
但陈伯对他有恩。这两年,是陈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工作,还经常让他带饭回去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后门。
“住手。”
三个混混回头,看见是个瘦削的年轻人,都笑了:“哪来的小子,多管闲事?”
“陈伯,你先进去。”林夜把陈伯挡在身后。
“小林,你别……”陈伯想拉他。
“进去。”林夜重复,眼睛盯着那三个混混。
陈伯犹豫了一下,还是退回了店里,但没关门,紧张地看着外面。
“小子,想当英雄?”为首的黄毛混混上前一步,戳着林夜的胸口,“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?”
林夜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们。他的眼神很冷,冷得让黄毛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**,装什么装!”另一个混混一拳挥过来。
林夜侧身躲开,右手抓住对方手腕,一拧一推,动作干净利落。那混混惨叫一声,手腕脱臼了。
“操!一起上!”黄毛和剩下那个混混同时扑上来。
林夜后退半步,避开黄毛的拳头,同时抬脚踹在另一个混混的膝盖上。那人跪倒在地。黄毛从腰间抽出甩棍,狠狠砸下来——
林夜抬手去挡。
“咔嚓!”
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,是甩棍砸在他手臂缝针处的闷响。剧痛瞬间炸开,林夜闷哼一声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但他没退,反而趁黄毛愣神的瞬间,一脚踹在他肚子上。
黄毛被踹得倒退好几步,一**坐在地上。
“滚。”林夜吐出这个字,声音不大,但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三个混混互相搀扶着爬起来,撂下几句狠话,灰溜溜地跑了。
林夜这才放松下来,整个人晃了晃,靠在墙上。左手臂的伤口崩开了,血透过纱布渗出来,染红了一片。
“小林!你没事吧?”陈伯赶紧跑出来,看到他手臂上的血,吓了一跳,“哎呀!这怎么……快,进来我给你重新包扎!”
林夜摇摇头:“没事,陈伯。你自已小心,他们可能还会来。”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陈伯眼睛红了,“为了我这个老头子,不值当啊。”
林夜勉强笑了笑,拎起饭盒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没让陈伯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。
往家走的路上,手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。但更糟糕的是,他开始觉得头晕,视线模糊,浑身发冷。
是失血过多吗?还是……
他想起苏月说的第三句话:“看到你晚上会发高烧。”
回到家时,林夜几乎站不稳了。他推开门,跌跌撞撞走到床边,一头栽倒下去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他感觉自已像被扔进冰窖,又像被架在火上烤。冷热交替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。喉咙干得冒烟,想爬起来喝水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小时,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有人进来了。
冰凉的毛巾敷在额头上,舒服得让他**出声。然后是温水流进嘴里,他本能地吞咽。
“……怎么烧成这样……”隐约听到苏月的声音,带着焦急。
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翻找什么。然后手臂传来刺痛——她在处理伤口。
林夜想睁眼看,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他感觉自已被扶起来,靠在一个温软的身体上,苦味的药液被一点点喂进嘴里。
“咽下去。”苏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近,“林夜,听话,把药咽下去。”
他听话地吞咽。
药效很快,昏沉的感觉慢慢退去,他勉强睁开眼睛。
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苏月的轮廓。她坐在床边,正用湿毛巾擦他脖子上的汗。见他醒了,她松了口气:“你醒了。感觉怎么样?”
林夜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苏月端来水,扶着他慢慢喝下。温水润过喉咙,他终于能说出话:“你……怎么……”
“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,敲门没人应,就进来了。”苏月说,“你烧到四十度,伤口也感染了。我给你换了药,喂了退烧药。”
林夜看着她。她脸色也不太好,眼下青黑更重了,嘴唇有些发白。但她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“你……”林夜声音沙哑,“你今天说的事,都发生了。”
苏月沉默了几秒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能看见?”
“一些碎片。”苏月说,“不是所有事都能看见,而且看到的也不一定准确。但……关于你的事,我看得特别清楚。”
林夜闭上眼睛。所以是真的。她真的能看见命运。那她说的那些靠近他的人会遭遇的不幸,也是真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不走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明明知道,留在我身边,你会——”
“我会七窍流血,会受伤,会死。”苏月接话,语气平静,“我知道。但我更知道,如果我走了,你会从江城大桥跳下去。”
林夜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林夜,”苏月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看到的未来里,有无数种可能。在绝大多数可能里,你都死了,死得孤独又绝望。只有一种可能里,你活了下来,活得像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那种可能里,都有我在你身边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良久,林夜开口:“离我远点。”
苏月没动。
“我说,离我远点!”林夜突然提高声音,挣扎着想坐起来,“你没看见吗?我今天受伤了,发高烧了!这就是靠近我的代价!你现在还没事,但迟早有一天,你会像叶叔、像陈妈妈、像所有靠近我的人一样——”
“我不怕。”苏月说。
“我怕!”林夜吼出来,眼睛红了,“我怕看着你死!怕你又是因为我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苏月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没受伤的右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林夜,”她看着他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狼狈的样子,“我偏不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林夜心里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下的青黑,看着她握着他不放的手。所有的愤怒、恐惧、绝望,在这一刻突然溃不成军。
他慢慢躺回去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苏月也没有松开手。
夜色渐深,棚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。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鸣声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,像某种沉重的叹息。
很久之后,林夜低声说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苏月笑了笑,声音很轻:“那就等后悔了再说。”
她替他掖好被角,起身去倒水。转身时,林夜看见她后背的衣服上,渗出一点淡淡的红色。
那是血。
她受伤了。因为靠近他,照顾他,反噬已经开始了。
林夜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必须让她离开。
无论如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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