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陈向阳没有来学校。。梧桐树影在天蓝色校服上摇晃,像水波,又像某种不安的预兆。“听说**出事了。”前桌女生压低声音,“车祸,在去省城谈生意的路上。”。,班主任正挂断电话,眉头皱得很深。“林念?有事吗?陈向阳他……他家里出了点状况,请假了。”班主任扶了扶眼镜,“你来得正好,这是市里物理竞赛的报名表,我觉得你可以试试。”,边缘整齐得像刀刃。林念接过,指尖冰凉。
放学后,她去了陈向阳家。那是老城区的一栋红砖楼,墙皮剥落处露出时间的骨骼。她在楼下站了很久,直到三楼的灯亮起。
开门的是陈向阳的母亲。一个憔悴的女人,眼睛红肿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阿姨,我是陈向阳的同学。”林念听见自已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女人侧身让她进来。屋里很暗,有消毒水和陈旧木头的味道。陈向阳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是某个医院的页面。
他抬起头,看见林念的瞬间,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暗下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林念把书包放在脚边,“需要帮忙吗?”
陈向阳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渗进来,把房间染成灰蓝色。最后他说:“我爸在ICU,一天一万二。我妈把店盘出去了,还不够。”
他说话时没有看林念,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裂纹。那条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央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体院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可能去不了了。”
林念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想起他投篮时的样子——起跳,抬手,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而现在,光熄灭了。
“有什么我能做的吗?”她最终只问出这一句。
陈向阳终于转过脸看她。十七岁的少年,眼睛里突然有了成年人的疲惫。
“好好**。”他说,“考上A大,成为很厉害的科学家。”
这是他们曾经的约定,现在听起来却像诀别。
林念离开时,陈向阳送她到楼下。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青色的黑眼圈。
“操场边的向日葵,”他突然说,“帮我浇浇水吧。我可能……暂时没时间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要走,他叫住她。
“林念。”
她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重得像砸在心上的石头。林念摇头,想说不用对不起,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,但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。
她只是看着他,把这个瞬间的他刻进记忆里: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,肩膀微微垮着,但站得很直。像一棵被风雨打弯了腰,却还努力向上生长的树。
日子继续向前推。
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一页页翻过:250天,200天,150天……陈向阳偶尔来学校,总是匆匆地来,匆匆地走。他不再去操场练球,午休时间都在打工——送外卖、发**、在便利店值夜班。
林念依然每天去看向日葵。嫩绿的芽破土而出,两片叶子像伸开的小手,努力去够春天的阳光。
她拍照发给陈向阳,他很少回。偶尔回一个“嗯”,或者一个简单的表情。
四月底,物理竞赛初赛。林念考了全市第一,获得了去省城参加决赛的资格。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,全班鼓掌。她下意识看向后排——陈向阳的座位空着。
放学后,她在校门口遇见他。他刚从电动车上下来,头盔下是汗湿的头发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,递过来一瓶冰水。
林念接过,指尖碰到他的,很凉。
“决赛在下个月,在省城。”她小声说,“**爸……”
“转到普通病房了。”陈向阳摘下头盔,脸上有淡淡的笑,“命保住了,就是以后可能走不了路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林念看见他握车把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医药费呢?”
“借遍了。”他仰头喝了口水,“所以我得一直打工。体院……是真的去不了了。我爸出事那天,我本来要去参加特招测试的。”
阳光很刺眼。林念眯起眼睛,看见他喉结滚动,吞咽的弧度里藏着说不出口的遗憾。
“陈向阳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还喜欢篮球吗?”
他愣住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却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“喜欢啊。”他说,“可喜欢不能当饭吃。”
五月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。他们站在梧桐树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但这次没有连在一起,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就像有些东西,明明近在咫尺,却已经远在天涯。
决赛前一周,林念在便利店找到值夜班的陈向阳。他正在整理货架,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竞赛的奖金,你先用。”
陈向阳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着那个信封,又看看林念,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翻涌。
“我不能要。”
“就当借的。”林念坚持,“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。”
“林念。”他声音发涩,“你知道我可能永远也还不上吗?”
“那就不要还。”
他们僵持着。便利店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,货架上的商品安静地排列着,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。
最后陈向阳接过信封,很轻,但他接得很重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决赛在省城的师范大学举行。考场窗外有一片篮球场,几个男生在打球。林念做完最后一道题,抬头看他们,恍惚间以为看见了陈向阳。
他还是会在某个地方打球吧,她想。在深夜无人的街头球场,在清晨的公园,在任何一个能找到篮筐的地方。也许没有观众,也许只有月光作伴,但他一定还在投着那些彩虹般的弧线。
因为有些热爱,是连生活都无法完全夺走的。
回程的大巴上,她收到陈向阳的信息: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应该还行。”她回,“向日葵开花了,拍了照片给你。”
附上的照片里,金**的花盘朝着太阳,花瓣舒展得像在拥抱整个春天。
过了很久,他回:“真好看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:“林念,我要转学了。”
车窗外,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。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掠过,像省略号,标记着一段段被省略的人生。
林念盯着那行字,直到屏幕暗下去,映出自已模糊的脸。
她问:“去哪里?”
“我**老家,县城。那边生活成本低,我也好照顾我爸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对话停在这里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也没有再说。
大巴驶入隧道,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。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微弱地亮着,像深海里的灯塔,却照不亮归途。
六月,向日葵开得最盛的时候,陈向阳离开了。
他没有告诉林念具体是哪一天。她只是在一个周一早上,看见他的座位彻底空了。桌子里干干净净,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。
只有林念知道,在桌板背面,用铅笔写着很小的一行字:“要成为很厉害的科学家啊。”
字迹已经模糊,是他很久以前刻下的。她用手指**那些凹痕,突然想起天台上的晚风,想起拉钩时发烫的小指,想起他说“现在就可以”时亮起来的眼睛。
原来春天真的会过去。
原来有些花开得再灿烂,也等不到一起看花的人。
毕业典礼那天,林念作为学生代表发言。她站在**台上,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看见飘扬的彩旗,看见操场边那片金**的向日葵。
最后她看见礼堂后排,一个戴着**的身影。
只一眼,她就知道是谁。
发言结束后,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跑过去。但那个位置已经空了,只有椅子上放着一朵向日葵——是真的向日葵,花茎被仔细修剪过,用蓝色的丝带系着。
丝带下压着一张纸条,是他熟悉的字迹:
“对不起,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。要一直向着太阳啊,林念。你是我见过,最耀眼的光。”
她握着那朵花冲出礼堂。阳光刺眼,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毕业服拍照的学生,笑声像潮水般涌来。
她在人群中寻找,在每一张相似的背影中辨认。梧桐树下没有,操场边没有,他们种下向日葵的地方没有。
最后她停在教学楼的天台。风很大,吹得毕业袍猎猎作响。城市在脚下铺展,车流如织,人潮如海。
而他已经消失在某个岔路口,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向日葵在她的手中微微颤动。花瓣上还有露水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她想起泰戈尔的诗,那首他们都没有背全的诗。最后一句是这样的:
我相信你的爱。
她把花抱在怀里,轻轻闭上眼睛。
远处的钟声响起,是毕业的钟声,也是青春的丧钟。十七岁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,带着未完成的约定,带着没说出口的喜欢,带着一朵没能送出的、真正的向日葵。
但花毕竟开了。
在春天到来的时候,在雨水丰沛的季节,在他们一起浇灌过的土地上。
这就够了。
林念想,这就够了。
风还在吹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但这次没有人为她别到耳后了。她自已抬手整理好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天台。
阳光追着她的影子,像一场迟来的、温柔的送别。
而操场上,那片向日葵还在那里,金灿灿地开成一片海。每一朵都朝着太阳,固执地、笨拙地、不计代价地。
就像十七岁那年的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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