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花勿忘我

顾寒烁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,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,但一口都没喝。

窗外的华沙夜景很美,维斯瓦河在远处蜿蜒流淌,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,像是碎裂的星辰。

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。

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大堂里看到的那张脸。

苏卿。

三年了。

他以为自己己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
在看到主办方发来的演奏嘉宾名单时,他盯着"苏卿"这两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助理敲门提醒他会议要开始了。

他告诉自己,只是一个名字而己,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,他可以很冷静地应对。

但当她真的出现在眼前时,所有的冷静都成了笑话。

她瘦了。

这是他的第一反应。

她原本就不胖,现在看起来更单薄了,风衣裹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。

但她还是那么美,是那种让他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。

端庄,大气,带着一种古典的气质,像是从十九世纪的油画里走出来的。

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,但多了一些他不认识的东西。

是疲惫,是防备,还是别的什么?他不确定。

他只知道,当她看着他的时候,那种眼神让他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。

顾寒烁把威士忌一饮而尽,喉咙里**辣的。

他不该来华沙的。

当初看到肖邦比赛赞助商的邀请时,他犹豫了很久。

公司的公关部门说这是个好机会,可以提升品牌在欧洲的影响力,尤其是数字音乐技术在古典音乐领域的应用,肖邦比赛是个完美的展示平台。

但他知道,真正让他答应下来的原因,是嘉宾名单上的那个名字。

苏卿会在这里。

他想见她。

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,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他来了,哪怕这次相遇只会让他更痛苦。

他还是想见她。

这三年,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她。

有时候是在苏州的后院,她蹲在花圃前,粉色勿忘我开得正盛,她回过头朝他笑,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。

有时候是在上海的大学校园,她抱着长笛琴盒从音乐楼里走出来,看到他在门口等她,脸上闪过惊喜的神色。

有时候是在浦东机场,她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,他在玻璃墙外拼命地喊她的名字,但她头也不回。

每次醒来,他都觉得心脏被掏空了一块。

"老板,明天的致辞稿我发到你邮箱了。

"助理在晚饭时提醒他,"需要提前排练一下吗?""不用。

"他说。

"那嘉宾交流环节,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吗?"顾寒烁顿了顿:"没有。

"他没有告诉助理,嘉宾名单上有一个他认识的人。

一个他曾经以为会陪他走完一生的人。

手机响了。

顾寒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王亦鸿。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起来。

"烁哥!听说你在华沙?肖邦比赛的事儿?"王亦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活泼,"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正好在柏林出差,可以飞过去找你啊。

""临时决定的。

"顾寒烁简短地回答。

"你这工作狂,出差都不忘听比赛。

"王亦鸿笑道,"对了,我看到新闻说有很多知名演奏家会来,你有没有遇到……"他的话突然停住了。

顾寒烁明白他想说什么。

王亦鸿是他大学室友,也是他和苏卿分手的见证者之一。

更准确地说,王亦鸿曾经拼命想帮他解释那个误会,但失败了。

"遇到了。

"顾寒烁主动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"……苏卿?"王亦鸿小心翼翼地问。

"嗯。

""她……她还好吗?""看起来不错。

"顾寒烁说,但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,"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读的研究生,现在是职业演奏家,这次受邀来开幕式伴奏。

""你们……聊了吗?""几句。

""那……"王亦鸿似乎在斟酌用词,"你打算怎么办?""什么怎么办?"顾寒烁反问。

"别装了,烁哥。

"王亦鸿叹了口气,"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

公司是做起来了,钱也赚了不少,但你自己呢?你真的放下了吗?"顾寒烁没有回答。

放下?他怎么可能放下。

那天在浦东机场,他站在玻璃墙外,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

他在机场坐到半夜,看着航班信息屏上她的航班号从"登机中"变成"起飞",再变成空白。

然后他给王亦鸿打了电话,说自己要去**读研。

王亦鸿以为他是要逃避伤心地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是想变得更好。

好到足以配得上她,好到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,好到让她不会因为一个孟潭镜就怀疑他的心。

可是当他真的做到了,当他的公司在硅谷站稳脚跟,当他登上福布斯30岁以下精英榜,当他拥有了足够的财富和地位,她己经不在他身边了。

"烁哥?"王亦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"我没事。

"顾寒烁说,"明天开幕式之后我就回旧金山,公司还有个产品发布会要准备。

""……你确定?"王亦鸿的语气充满怀疑,"难得遇见了,你就这么走?""不然呢?"顾寒烁苦笑,"她不想见我。

刚才在大堂,她恨不得立刻逃走。

""那是因为她也慌了啊。

"王亦鸿说,"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你,为什么要逃?大大方方打个招呼不就完了?"顾寒烁沉默了。

"烁哥,当年的事儿,你知道真相,我也知道真相。

"王亦鸿认真地说,"但苏卿不知道。

你有没有想过,好好跟她解释一次?""解释过了。

"顾寒烁的声音有些干涩,"她不信。

""那是三年前!现在不一样了。

"王亦鸿的语气急切起来,"你们都冷静下来了,也都成长了,为什么不试试看?就这么错过,你甘心吗?"甘心吗?顾寒烁望着窗外的夜色,脑子里又浮现出苏卿的脸。

她在电梯门关上前的那一刻,眼眶是红的。

他看到了。

那一瞬间,他几乎要追上去,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把她拉住,告诉她这三年他是怎么想她的,告诉她当年那些事情的真相,告诉她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她。

但他没有。

因为他看到了她眼里的防备和抗拒。

她己经不是当年那个会撒娇会闹脾气会毫无保留地依赖他的苏卿了。

她现在是一个独立的、成功的演奏家,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,不需要他。

"我不知道。

"顾寒烁最终说,"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""那就听心的。

"王亦鸿说,"明天开幕式,好好表现。

让她看到你,让她知道你还在乎她。

其他的,慢慢来。

"挂了电话,顾寒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
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翻出一个加密的文件夹。

里面是几千张照片,从童年到大学,记录了他和苏卿的点点滴滴。

第一张照片是他们都十岁的时候,在后院花圃前拍的。

那时他只比她大三个月,但总喜欢装成熟。

镜头里的苏卿笑得很灿烂,手里捧着刚种下的粉色勿忘我的种子袋,他站在她旁边,也在笑,眼睛里全是宠溺。
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个女孩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
往后翻,是他们高中时的照片。

她穿着校服,抱着长笛琴盒,在学校的梧桐树下冲他做鬼脸。

他给她拍了很多这样的照片,每一张都充满了青春的气息。

再往后,是大学时期。

她去了上海音乐学院,他去了复旦大学。

两人都在上海,但各自忙着学业和社团活动,见面的时间并不多。

他们约好每周至少见一次面,有时是在外滩散步,有时在豫园喝茶,有时在音乐厅听她的演出,有时在图书馆一起自习到深夜。

照片里,他们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留下痕迹,笑容都是那么真实,那么幸福。

最后一张照片,是分手前一周拍的。

那是她生日,他特地去上海陪她。

他们在一家法餐厅吃饭,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下来,笑得很温柔。

他叫服务员帮他们合影,照片里,他搂着她的肩,她靠在他身上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
顾寒烁盯着那张照片,喉咙一阵发紧。

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,一周之后,他们就会分手。

一周之后,她会因为孟潭镜的几句话就选择不相信他,会在机场对他说"我们结束了",会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他也不知道,他会花三年的时间试图忘记她,却发现越是努力,越是忘不掉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是一封邮件,主办方确认明天开幕式的流程。

他扫了一眼,看到演奏环节的安排:苏卿将演奏肖邦的《降E大调夜曲》,然后是赞助商致辞,然后是嘉宾交流酒会。

也就是说,她演奏完,轮到他上台。

然后在酒会上,他们还会见面。

顾寒烁深吸一口气,关掉电脑。

他想起王亦鸿刚才的话:听心的。

他的心告诉他什么?他的心告诉他,不要放弃。

不要因为她的一句"随便你"就真的放弃。

不要因为她的冷淡和防备就转身离开。

他己经错过她三年了,不能再错过。

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,哪怕她还是不愿意原谅他,哪怕最终的结果还是分开,他也要试一试。

他要让她知道,这三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。

他要让她知道,当年那些事情的真相。

他要让她知道,他愿意等她,等到她愿意听他解释的那一天。

顾寒烁走到衣柜前,翻出一个小盒子。

盒子里是一枚戒指,铂金的,简约的款式,上面镶着一颗不大但很纯净的钻石。

这是他三年前就买好的戒指。

原本打算在她生日那天求婚,但还没来得及,他们就分手了。

他本来想把戒指退掉或者丢掉,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。

它一首放在他的行李箱里,跟着他从上海搬到**,又跟着他从**飞到欧洲,像是某种执念,某种不愿放弃的证明。

明天,他会把这枚戒指带在身上。

不是要送给她——他没有那么天真,知道她不会接受。

只是想提醒自己,有些东西,值得等待。

窗外的华沙夜色渐渐深了,教堂的钟声在远处响起,低沉而悠长。

顾寒烁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枚戒指,久久没有动。

明天,他会见到她。

在舞台上,在灯光下,在所有人的注视中。

他会看到她演奏长笛的样子,会看到她专注的神情,会看到她身上那种让他着迷的气质。

然后他会上台致辞,会说一些得体的官方话语,会代表公司感谢主办方和所有嘉宾。

但他知道,那些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
是说给她听的。

他想让她知道,他还在。

他想让她知道,他还爱她。